李秀蘭手腕上扣著金屬環。
兩名幹警一左一右架著她往外走。
她原本蠟黃的臉灰敗不堪,雙腿像抽去了骨頭。
路過那間蓋在屍骨上的廚房時,她轉頭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回憶。
王強走在後面。
在踏出院門的那一秒,他停住了。
轉身。
視線落在跪在地上的王剛身上。
因為害怕秘密被曝光,他用暴躁和蠻橫偽裝自己,把自己變成這副鬼樣子。
好在,一切都結束了。
不等王剛抬頭,王強轉過身。
頭也不回,大步走向警車。
王剛跪在地上。
雙手摳著泥土。
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王大姐趴在車窗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幹了很多年情感調解,見慣了出軌、分家產、婆媳扯皮。
她總結出一套萬能公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按頭道歉,再高唱親情偉大,最後握手言和,皆大歡喜。
但今天這局超綱了。
一條人命,十八年謊言,一個崩潰的年輕人。
她推開車門。
老趙下意識舉起攝像機。
「別拍了。」王大姐破天荒壓下鏡頭。
她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蹲下身替王剛抹眼淚。
她的手並不算柔軟。
指腹帶著粗糙的老繭。
但就是這份粗糙,成了王剛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孩子。」
王大姐開口,沒有播音腔,帶上了濃重的本地口音。
「想罵就罵,想哭就哭。」
她沒講大道理,只是輕輕拍著他。
「別憋著。憋著這口氣,人就廢了。姐在這陪著你。」
王剛僵硬的身體停滯。
接著一頭扎進這個認識不到兩小時的中年女人懷裡,放聲大哭。
哭聲撕心裂肺,震得樹上的棗子直往下掉。
林風走出院門,伸了個懶腰。
「兄弟們,活兒幹完了。」
「經過本調解員的不懈努力,糾紛雙方終於達成共識。」
「買賣房屋的阻力消除,又是一次完美的調解。」
直播間彈幕刷屏速度極快。
【不是,這時候就別整你那地獄笑話了,我隔著屏幕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太慘了,王剛以後該怎麼活啊】
【今天王大姐兩米八,第一次見她不是為了節目效果去按頭和解。】
【我也看哭了,王大姐那句想哭就哭,太接地氣了。】
【可是林風說得對啊,阻力確實消除了,全特麼進局子了】
林風似乎知道網友會說些什麼。
「怎麼?覺得這結局慘?」
「真相這東西往往血淋淋的。但長痛不如短痛,割了爛肉,新肉才能長出來。」
他掰著手指頭算帳。
「你們看啊。」
「第一,他哥解脫了。不用再天天提心弔膽,把自己逼成個炮仗。而且他是被脅迫,當時年紀也小,吃幾年牢飯也就出來了。」
「第二,李秀蘭罪有應得。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她拿親兒子當擋箭牌洗腦這麼多年,這筆爛帳早該清算了。」
「第三,王剛不用再糾結了,他的童年噩夢已經消失了。」
「最後,也是最實際的。」
林風攤開手。
「八十萬的買家還在那等著呢。」
「現在沒人攔著他賣房子,拿著錢,把高利貸一還,重新開始。不比一家三口在這泥潭裡互相折磨、最終一起暴雷來得痛快?」
【臥槽,說得好有道理。】
【我本來還在emo,聽他這麼一算,還真是賺了】
【可問題是,舊宅變凶宅,買家怕不是連夜扛著火車跑路(狗頭)】
【希望買家不要知道】
院子裡,法醫團隊和痕檢科的幹警正在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
秦昊走到林風面前。
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利群,彈出一根遞了過去。
「林老弟,來一根?」
林風擺擺手。
「有什麼指教啊,秦大隊長。」林風懶洋洋地問。
秦昊掏出防風打火機給自己點上,深吸一口。
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干我們這行,最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才。」
「你那套微表情分析,連我這個幹了十幾年的老刑警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看一眼房子,聊幾句閒天,直接把地基給掀了。」
秦昊指著停在路邊的警車。
「考慮一下?」
「來我們刑偵大隊當個特聘顧問。不需要你考編,走特殊人才引進渠道。」
「工資待遇你隨便開,我去找局長批。五險一金交齊,逢年過節發米麵油。」
唐欣在旁邊瘋狂點頭,大眼睛亮晶晶的。
「對啊對啊林風!來我們隊吧!」
「有你在,咱們以後辦案直接開掛,年終獎絕對拿到手軟!」
直播間的水友們也跟著起鬨。
【招安了,官方正式招安。】
【秦隊這是真急眼了,直接明碼標價搶人】
【風哥答應他,去刑警隊裝大逼,這不比在電視台和稀泥帶勁?】
【龍國007正式上線,犯罪分子們顫抖吧!】
林風看著秦昊一本正經的臉,又看看唐欣那副狗腿子的模樣。
樂了。
「別介,秦隊。你們那是高尚的職業,我這人俗得很,配不上。」
「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打工人。」
「報名《真實生存》這節目,唯一的目的就是苟到最後,拿到那五千萬的終極獎金。」
林風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作響。
「你們這活兒,太折騰了。」
「動不動就刨地挖墳,時不時還要面對這種人性扭曲的倫理大戲。費體力不說,還嚴重影響我這顆陽光向上的心。」
「我還是安安靜靜去調解大爺大媽搶廣場舞地盤比較適合我。」
秦昊夾著煙的手指抖了一下。
這小子管連挖兩具屍體、端了詐騙團伙叫普普通通打工人?
「林風,你是不是對普通兩個字有什麼誤解?」唐欣忍不住吐槽。
「你自己算一算,從你開鎖開始,碰到多少件案子了?」
「你管這叫安安靜靜調解糾紛?」
林風聳聳肩,一臉無辜。
「這能怪我嗎?我只是個拿兩千塊底薪的實習生,是他們自己不經查。」
「再說了。」
「我今天可是嚴格遵守了之前的承諾,我沒把調解對象送進去啊。」
「李秀蘭和王強又不是求助人,王剛才是。」
秦昊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行,人各有志,我不強求。」
「不過林老弟,算我求你,別再給我弄出什麼驚天大案了。」
「看守所的拘留室真快裝不下了。再抓人,我都得把他們安排到走廊上打地鋪。」
林風拍著胸脯保證。
「放心吧秦隊。」
「接下來的單子,我保證全是雞毛蒜皮的家長里短。絕對不驚動你們。」
秦昊聽著這話,太陽穴直突突。
他總覺得,這小子立下的Flag,從來沒應驗過。
「收隊!」
秦昊轉身,拉開車門上了警車。
唐欣沖林風做了個鬼臉,也跟著跳了上去。
紅藍警燈閃爍,警笛聲呼嘯著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