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侯緩緩起身,準備原路折返公寓。
可就在起身的瞬間,方才和炎翎玉一路閒聊時,她有意無意提起的話題,再次在心底浮現。
一路閒談瑣碎,臨近分別前,炎翎玉曾輕聲問過他一個藏在日常閒聊里、看似隨意卻格外深刻的問題。
當時氛圍溫柔,她語氣輕柔,像是隨口暢想未來。
「北侯,你說,人妖廝殺這麼久,死了這麼多人,打了這麼多年。」
「未來有沒有可能,獵妖師聯盟和域外妖物、本土妖物之間,局勢慢慢緩和下來?」
「不用永遠打打殺殺,能不能找到一種平衡,互不侵犯,各自安生,勉強共存?」
顧北侯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篤定的道,
「不可能。」
世人大多厭戰、懼戰、盼和。
無數普通人、無數底層修士、無數厭倦廝殺的倖存者,都在期盼和平,期盼局勢緩和,期盼人妖停戰。
太多人被連年戰亂折磨得身心俱疲,只想安穩度日,只想遠離廝殺,只想苟活餘生。
所以很多人心中,都抱著一個天真的奢望——人妖可以緩和,可以共存,可以停戰,可以共生。
就連方才溫柔閒談的炎翎玉,心底也藏著這樣柔軟的期許。
又或者是……其他原因。
可身為一路浴血廝殺、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親眼見證無數覆滅慘劇的頂尖獵妖師,身為鎮守人族防線、執掌殺伐大權的雷部副部長,顧北侯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徹、都冰冷、都清醒。
人妖,永遠無解!
妖魔,永遠不可緩和,不可共存,不可妥協,不可饒恕!
世間所有妖魔,無論本土滋生,還是域外入侵,根植血脈的天性,便是吞噬、殺戮、掠奪、禍世!
它們生於陰暗,長於血腥,成於吞噬,以生靈血肉為養分,以人族性命為修為。
從無善良妖魔,從無安分妖物,從無懂得感恩、懂得退讓、懂得共存的異類。
所有的蟄伏、所有的退讓、所有的暫時安分、所有的假意平和,通通都是偽裝,都是蓄力,都是為了等待反撲、等待屠戮、等待吞噬更多人族生靈。
過往無數血的教訓,血淋淋的慘劇,早已印證了這個冰冷的真理。
曾經有無數勢力、無數心軟的修士,妄想與人妖求和,妄想退讓妥協,妄想共生共存。
他們主動退讓防線,主動開放疆域,主動收容蟄伏妖物,主動放棄殺伐底線,試圖換取短暫的和平。
可最後的結果,永遠一模一樣。
退讓一寸,妖魔進尺!
妥協一分,屠戮千里!
所有的溫柔相待,換來的都是變本加厲的廝殺。
所有的包容共存,換來的都是全城覆滅、屍骨如山、血流成河。
無數城池因為輕信共存而淪陷,無數修士因為心軟妥協而戰死,無數百姓因為虛假和平而慘遭屠戮。
人族所有的悲劇,大半都源於心存僥倖、源於妥協退讓、源於妄想緩和。
顧北侯的眼底,徹底褪去所有溫柔閒適,只剩下極致的清冷、極致的鋒利、極致的鐵血堅定。
他站在暖陽之下,身處安穩人間,心中卻裝著整片亂世的慘烈真相。
他的立場,從來沒有過半分動搖,半分遲疑,半分妥協。
獵妖師與妖物之間,永遠沒有緩和的餘地,沒有共存的可能,沒有停戰的選項。
唯有死戰,唯有肅清,唯有斬盡殺絕!
沒有折中,沒有談判,沒有和解,沒有退路。
妖魔禍世,不誅不滅,人族永無寧日。
今日的所有安穩,所有平和,所有煙火人間,都是暫時的。
只要世間還殘留一頭妖物,只要天地間還有妖魔血脈,殺戮就不會停止,禍亂就不會終結,人族就永遠活在覆滅的陰影之下。
有人期盼和解,有人妄想共存,有人厭倦廝殺想要妥協。
但顧北侯不會。
他見過滿城儘是殘屍的慘狀,聽過無數臨死前的悲鳴,走過血流成河的廢墟,扛過瀕臨覆滅的人族防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對妖魔的仁慈,就是對人族的殘忍。
退讓就是送死,妥協就是覆滅,心軟就是罪孽!
他身居高位,手握殺伐大權,身負萬千人族生靈的安危。
他可以溫柔對待世間普通人,可以包容人間細碎美好,可以享受片刻的安穩閒適。
但面對妖魔,他的本心永遠鐵血、永遠冷厲、永遠決絕。
絕不妥協!
絕不退讓!
絕不求和!
絕不共存!
只要他一日還在獵妖戰場,一日還掌殺伐之權。
他的準則就永遠不會變——逢妖必斬,遇魔必誅,肅清世間一切邪祟,殺盡所有禍世妖魔!
任何試圖鼓吹人妖共存、試圖勸和妥協、試圖放鬆戒備的言論,在他眼裡,都是天真至極、愚蠢致命的謬論。
亂世之中,唯有鐵血殺伐,方能守住人間安寧。
唯有斬盡妖魔,方能換來真正的太平。
沒有捷徑,沒有折中,沒有僥倖。
殺不完,便一直殺。
肅清不盡,便終生不止。
春風依舊溫柔,日光依舊和煦,街邊煙火依舊安穩。
可少年眼底的溫柔徹底收斂,只剩一片穿透亂世、看破虛妄、堅定不移的鐵血本心。
短暫的溫柔約會已然落幕。
閒適結束,溫情褪去。
接下來的路,依舊是浴血前行,依舊是孤身鎮魔,依舊是殺伐不止。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角,身姿重新恢復沉穩挺拔,目光堅定悠遠。
前路漫漫
寸步不讓,絕不妥協,至死方休!
——
顧北侯和炎翎玉出來玩,是住在一起的。
當清晨的第一縷晨光破開薄霧,斜斜灑落小鎮院落。
暖金色的光線鋪滿青灰磚地,驅散了徹夜殘留的微涼,讓安靜的小院多了幾分溫柔暖意。
炎翎玉安靜地在廚房忙碌片刻,端出兩碗溫熱的白粥,穩穩擺在院中石桌之上,又取來一碟清脆鹹菜,簡單樸素的早飯,乾乾淨淨,煙火氣十足。
兩人相對而坐,之間並沒有多餘話語,安靜享受美食。
微風輕輕拂過樹梢,帶著清晨獨有的清新,院落靜謐,歲月安然。
早飯盡數吃完,天色徹底大亮。
可從這一刻開始,小鎮的氛圍悄然變了。
原本偶爾往來、閒適自在的街道,行人肉眼可見地變得稀少。
整條長街空空蕩蕩,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往日熱鬧的商鋪盡數關門,整條鎮子陷入一種詭異死寂的氛圍里。
偶爾有居民騎著電動車匆匆掠過街道,車速極快,車身裹挾著風聲,沒有半分停留,像是在拼命逃離這片即將降臨危險的區域。
仿佛有恐慌的氣息無聲蔓延,籠罩整座小鎮,壓得人心口發悶。
顧北侯緩步走到院子門口,抬眼望向街口方向,清冷的眸光掃過死寂的長街,敏銳捕捉到了空氣中潛藏的淡淡妖煞氣。
他抬手拿出手機,點開獵妖師專屬終端屏幕。
屏幕界面不斷刷新,置頂的最新消息,是華東省分會凌晨緊急推送的特級預警:
北區妖潮異動,全域妖物數量遠超預估,東側防線徹底告破,大批量妖物越過警戒線,正向小鎮方向極速逼近。
通篇預警通告,字字凝重,危機四伏!
最重要的是,疑似有八級妖物出沒!
顧北侯指尖輕點屏幕,反覆確認三遍,眸色微微沉凝。
尋常八級妖物,足以撼動一方防線,但凡探測到蹤跡,分會必然第一時間置頂紅色特級警報,全域通報戒備!
如今只有普通妖潮預警,沒有八級預警,要麼是高階妖物隱匿氣息、躲過了探測陣法,要麼是……
他收起手機,轉頭回望院內。
炎翎玉靜靜坐在石桌旁,雙手捧著一杯溫水,指尖貼著溫熱的杯壁。晨光落在她清麗的側臉上,眉眼安靜淡然,沒有半分慌亂。
她沒有追問局勢,沒有打探危險,只是安安靜靜坐著,眸光穩穩落在顧北侯身上,耐心等候他的決定。
她永遠如此,不問前路兇險,只隨他而行。
顧北侯抬步走回院中,在她身側的石凳落座,語氣平靜沉穩,如實告知現狀:「北邊防線出事了,妖潮規模失控,我得過去支援。」
他剛剛突破七境不久,境界根基尚未徹底穩固,靈力運轉依舊有些滯澀,可眼下戰局危急,防線告破,他沒有退縮的餘地。身為頂尖獵妖師,守鎮護民,本就是他的職責。
炎翎玉捧著水杯的指尖輕輕一頓,沒有立刻應聲,安靜沉默了兩秒。
她緩緩放下水杯,身姿輕盈起身,轉身走入屋內。
片刻後走出,已然換掉了柔軟的居家布鞋,換上了一雙輕便耐磨,適合長途疾行的勁靴,周身氣質瞬間褪去慵懶溫柔,多了幾分利落颯然。
她抬眸看向顧北侯,語氣清淡,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定:「走吧,我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