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不是俺老牛對陛下不敬哈,只是俺覺得吧,陛下可能是被朔州之戰的勝利沖昏了頭腦。」
「這次進攻雲中城的部署,多少是有些失了聖明。」
第一路北征大軍沿著官道向北行進。
秋日的太陽掛在天上,不很烈,卻曬得人後脖子發燙。
隊伍拉得很長,步卒的腳步聲、馬蹄的嘚嘚聲、輜重車軲轆碾過土路的嘎吱聲混在一起,揚起一路黃塵。
幾位將軍並轡走在隊伍前列。
牛繼宗抹了把臉上的汗,憋了一路的話終於還是沒憋住。
襄陽侯府的二等男戚建輝對牛繼宗的牢騷深以為然,接口道:
「誰說不是呢!」
「雲中城是面對北方草原的第一座重鎮,城郭足足比朔州大了三圈,城中至少有七八萬北狄兵馬,據說那個什麼大可汗拓跋寒也在雲中坐鎮。」
「那北狄兵馬的戰力本來就比咱們強……依我看,就算拉二十萬人圍上半個月也未必拿得下來。」
戚建輝頓了頓,回頭望了望身後的隊伍,又道:
「可現在呢?」
寧國府的三品威烈將軍賈珍接過話頭,搖頭笑了笑:
「陛下出征,只帶了十萬兵馬。」
「就這十萬人還要兵分三路,實在是……唉!」
「咱們這一路攻打雲中的兵力可是只有不到五萬人。」
「老牛、老戚,你們說,十日之內,打得下來?」
牛繼宗咂了咂嘴,實話實說:「打不下來。」
「那不就結了?」賈珍一攤手,瞪著眼道,「到時候做做樣子,戰報寫好看點,把差事應付過去就是了。」
牛繼宗和戚建輝齊齊點頭:「有理,有理。」
「要麼說賈世兄是咱們開國武勛一脈後嗣裡頭腦最清醒的呢。」戚建輝又補了一句。
「王節帥,」牛繼宗扭頭看向一直沒吭聲的王子騰,「你怎麼看?」
眾將齊齊看向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他也是這一路大軍的主將。
王子騰騎在馬上,面沉似水,聽了半天牢騷,只吐出四個字:「少說廢話。」
牛繼宗訕訕地別過臉去。
「陛下親征,我等只管盡心用力。倘若真打不下來——」
王子騰頓了頓,繼續說道:
「真打不下來,陛下也自有安排。」
話是這麼說,但王子騰心裡其實也沒多大把握。
只不過他不敢像那幾個世襲的勛貴子弟一樣口無遮攔。
畢竟大乾軍隊並非人人都是石猛,具體戰鬥力幾何,他比誰都清楚。
…………
大軍行至雲中城南三十里處,王子騰下令安營紮寨。
士卒們忙碌起來,伐木立寨,挖灶埋鍋。
王子騰正和諸將在中軍帳里圍著輿圖商議攻城方略。
忽聽帳外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報——」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帳中,滿臉是汗,神色驚疑不定:
「王……王節帥,我等探得,雲中城可能……可能是一座空城!」
「空城?」王子騰騰地站了起來,「怎麼可能?」
牛繼宗更是直接,一腳踹了過去,把那斥候蹬了個趔趄:
「扯你娘的淡!」
「雲中城裡少說七八萬北狄兵,還能插上翅膀飛了不成?」
「定是你小子貪生怕死,沒敢抵近探查,編出這等瞎話來糊弄本將!」
「來人——」
「將這謊報軍情之人,拖出去斬訖報來!」
報訊斥候聞聽此言,心中大急,腦門都冒出汗了。
當即跪地求饒,賭咒發誓,言說消息絕無虛假。
「慢著!」
王子騰抬手攔住,道:
「看他的樣子不像撒謊,且讓他詳細道來。」
那斥候如蒙大赦,跪謝道:
「小的多謝王節帥饒命之恩。」
「方才我等摸到雲中城下,只覺得整座城安靜的……安靜的瘮人。」
「城頭上一個守軍都沒見著,連敵軍旗子都不見一面。」
「小的們壯著膽子摸到城門跟前,輕輕推了一把,那城門,它,它自己就開了。」
帳中諸將互相對視,神色各異。
斥候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小的們沒敢貿然進城,只在城門口往裡張了一眼。」
「那城內……那城內滿街滿牆的,都……都是死屍。」
王子騰心頭一跳,追問道:「什麼叫滿牆都是死屍?」
話剛出口,王子騰便後悔了。
那必然是城中百姓的屍體,被北狄人殺死後釘在了牆上。
諸將聽完,驚詫不能自已。
帳中沉寂了片刻……
牛繼宗第一個罵出了聲,語氣中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恐懼的情緒。
戚建輝和賈珍臉色發白,不約而同地看向王子騰。
王子騰沒有多說什麼,一邊加派人手再探再報,一邊率眾將向後方「元平帝」請示。
請示路上,幾位將領還在吐槽——
「只是不知怎的,陛下在朔州城時好端端的。」
「發布完那場軍令便感了風寒,這一路上也不問軍事,只躺在龍輦中休養……」
「就連北靜王老王爺也是不見了蹤跡,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正說話間,便到了『元平帝』的龍輦之前。
老皇帝沒有說話,也沒有露面,只是讓內相戴權代為傳話。
戴權對幾位將軍傳話道:
「陛下說了,不管雲中是不是空城,那都是咱們大乾的國土,該收復還是要收復的。」
「請諸位將軍勿要多慮,仗該怎麼打就怎麼打。」
傳完話,戴公公又沉下臉,壓低嗓子嗔怪道:
「諸位明知陛下染了風寒,些許小事還要勞動他老人家操心,國家養著你們這些將軍幹什麼的?」
這番話到諸將耳朵里,大家心裡都不是滋味。
可戴權是誰?
從王府時期就跟在元平帝身邊的老奴才,宮內宮外都尊一聲「內相」。
權勢不可謂不極盛。
諸將被訓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告退歸營,誰敢多說一句?
沒過多久,第二波探馬也回來了。
消息和第一波一模一樣。
雲中城確實是座空城。
城內沒有一個北狄人,老百姓更被屠得乾乾淨淨。
「這……」
中軍帳里,以王子騰為首的一干將領面面相覷。
這仗接下來該怎麼打?
簡直鬧麻了,甚至打都不知道該跟誰打!
思來想去,只好再硬著頭皮去請示。
只不過,這一次,根本連龍輦都沒靠近,直接就被戴權頂了回來。
「雲中城有敵兵你們不敢打,這沒有敵兵你們還是不敢打。」
「虧你們還是國家的將軍,真真白吃了朝廷的俸祿。」
「咱家雖只是一介宦官,也大抵猜到了是怎麼一回事兒。」
「多半是那拓跋寒被吾皇御駕親征、朔州大捷給嚇怕了,劫掠財物、屠殺百姓之後,灰溜溜的撤兵了。」
王子騰等人對視一眼,一琢磨,怕不是被戴權說准了,應該就是這回事兒。
戴權得意洋洋,又道:
「既如此,還不趕快發兵入城?」
「就算沒有敵軍,替老百姓收殮屍體入葬、尋找安撫殘存的活人也好,這才是正道兒。」
諸將一聽,戴公公說得有道理啊,遂再次告退回營。
可是回去再一琢磨——
不對!
這事兒還是不對!
萬一是拓跋寒的計謀怎麼辦?
全軍就這麼入城,一旦中伏後果不堪設想。
這時候,牛繼宗自告奮勇道:
「諸位暫且於城外安營紮寨!」
「俺老牛先行入城!」
「倘若無風險,爾等再行入城不遲。」
諸將皆道此乃上策。
…………
卻說牛繼宗領著本部萬餘兵馬入城。
踏進城門的第一步,牛繼宗就看到了令他此生噩夢的驚駭場景!
但見城內,到處都是被扒皮抽筋的死屍、殘肢斷臂……甚至更恐怖的景象!
沒有一絲絲活人的氣息!
那些屍體被北狄人刻意釘在城牆上、木柱上……沿著街道依次排列。
牛繼宗瞪著大眼,看了又看,哇啦一口當場吐了出來!
「草踏馬的北狄蠻賊!」
「我#你姥姥!」
牛繼宗吐著吐著哭了出來。
一邊哭,一邊大罵北狄人的兇殘暴虐。
「這些都是我大乾的百姓啊……」
牛繼宗罵著、哭著,胸膛一起一伏。
罵夠了,哭夠了,拿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啞著嗓子下令替百姓收屍。
但,死的人實在太多了。
憑他這萬把號人,根本收不過來。
到了第二天,沒有發現任何埋伏的跡象。
戚建輝的部曲跟著入了城,兩股人馬合力收斂屍骸,集中到城外焚燒下葬。
焚燒的黑煙從早到晚沒斷過,熏得半邊天都是灰的。
第三天依舊安全。
宣府援軍陳英部也入了城。
第四天,王子騰幾乎已經徹底相信了戴權的判斷——
拓跋寒確實是被嚇跑了。
他下令全軍入城。
就連「元平帝」那頂明晃晃的黃羅御輦也在龍禁衛的簇擁下緩緩駛進了雲中城。
當夜——
幾名身穿乾軍服飾的北狄細作趁夜色悄悄離開。
…………
長城某處烽火台之上。
北狄大可汗拓跋寒已在這裡等了整整四天。
四天裡他沒有洗過一次臉,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吃飯的時候手裡都攥著刀子。
他派出了一批又一批探馬和細作,密切監視著雲中城的一舉一動。
從乾軍先鋒入城開始,到如今全軍入城……
可以說每一步都踩在了他預計的時間點上。
當那幾名細作將密報呈上來的時候,拓跋寒接過來看了一遍,激動地心頭一震,雙手微微發顫。
拓跋寒強壓心神,眸子中閃爍著光芒。
片刻後,將小金刀狠狠插入一塊牆磚之中,疾聲喝道:
「傳令諸將!」
「即刻兵發雲中!」
「跑死馬也得在子時之前給老子圍住乾朝皇帝!」
拓跋寒頓了一頓,拔出小金刀。
用刀尖在粗糙的磚石上劃出一道火星子,咬牙切齒道:
「擒龍,只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