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墨玉服下第一份藥粉之後,臉色肉眼可見地轉紅潤了些。
他躺在賈敏懷裡,輕輕叫了一聲「娘」,然後便又沉沉睡了過去。
只不過,這一覺睡得很安穩。
呼吸均勻平緩,胸口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又淺又急地起伏。
小拳頭也不再緊緊攥著了,而是鬆軟地搭在賈敏的臂彎里。
林如海、賈敏、林黛玉,在床邊看著小墨玉安靜的睡顏,皆是喜極而泣。
將小墨玉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後,一家三口鄭重地就要對石猛行大禮,感謝這救命之恩。
石猛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林如海的手臂,另一隻手將賈敏也攔住了。
「哎哎,林大人,你們這是做什麼。」
石猛手上使了巧勁,將林如海穩穩地攙了起來,順勢托住了賈敏的胳膊沒讓她跪實。
林如海被他攙著跪不下去,眼眶卻更紅了,大顆大顆地淚珠撲簌簌落下。
這位忠武郡王從進門到現在,沒有擺過半分王爺的架子。
如今救了兒子的命,卻連謝恩都不肯受……
林如海雖是個文人,不如軍中武夫那般感情來的直接猛烈,但現在的情況是——
林家五代單傳!
石猛救了林墨玉的命,就等於是救了整個林家香火。
便是林家列祖列宗來了都得給石猛磕一個!
更何況他林如海?
林如海頓了頓,心中已是打定了主意。
這等大恩,沒什麼好說的,無非是以命償還罷了!
往後只要他忠武王爺一句話,自己餘生這條命便供他驅使!
不過,石猛卻是沒想這些。
他只是以弱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嘆了口氣。
無論是原著中,還是現在,林家都為這個朝廷付出太多了!
滿門死絕啊!
最後託孤女,更是有一種孤注一擲背水一戰的悲壯意味,結果自然也是死在了鹽政任上。
石猛現在有點理解書中的皇帝為什麼要在林黛玉死後迫不及待地對賈家開刀。
原因可能很多、很複雜。
但最直接的導火索很可能就是沒保住林黛玉的原因。
說實話,石猛甚至覺得書中皇帝的手段還是不夠鐵血,如果是他坐在那個位置上,恐怕就不是抄家流放那麼簡單了……
不過,現在嘛,自己來了,形勢就變了。
不光林黛玉不會年輕玉殞,而且林家四口一個都不會死。
…………
賈元春上前替石猛扶住了賈敏,將她慢慢攙回床邊坐下。
林黛玉站在父親身後,紅著眼眶望著石猛,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格外清亮。
她年紀小卻已十分懂事,見父母都沒能跪下去,便朝石猛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還帶著哭腔卻一字一字咬得很認真:
「謝王爺救了我弟弟。」
石猛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撫摸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很快的。
林家人的情緒稍稍平復,並將林墨玉安頓妥當。
石猛這才朝林如海和賈敏使了個眼色,示意借一步說話。
林如海兩口子會意,親自引著石猛和賈元春穿過遊廊,進了西廂一間偏僻的書房。
這間書房位置隱蔽,窗子正對著後花園的假山石壁,外頭的人既看不見窗內的情形,也聽不清屋裡的談話。
石猛回頭示意了一下。
巴圖蒙克、大虎、大鷹三人點頭,各自分開一個角度,有意無意地在書房不遠處來回踱步。
書房裡陳設頗為簡單。
一方舊書案,幾把半舊的梨木椅。
牆上掛著一幅早已褪色的水墨山水。
畫的是姑蘇城外的楓橋夜泊,落款處印著一方小小的硃砂章。
石猛注意到那幅畫的紙張已泛黃起斑,卻被裝裱得極仔細,想來是林如海從祖宅帶出來的舊物。
四人圍著一張小桌坐定。
石猛從懷中取出青瓷小瓶,倒出三枚小還丹,推到林如海面前,說道:
「這三枚丹藥,取一枚研磨成粉分三份,每日餵黛玉服下一份。」
「另外兩枚,你和賈夫人現在就服下。」
林如海接過丹藥怔了一下,目光在掌中三枚瑩白的藥丸上停了片刻。
而後忍不住抬頭看了賈敏一眼,眼神中分明有些疑惑,這同樣的藥,怎麼還有不同的吃法?
賈敏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語氣雖是嗔怪卻帶著一絲久違的笑意:
「虧你還是個飽讀詩書的探花郎,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墨兒才三歲,年紀幼小受不住這麼大的藥力,所以一枚分七份慢慢化開服用。」
「黛玉又大了些,便分三份。」
「你我都是中年人了,自然一次服下便是。」
「這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石猛聞言笑道:
「賈夫人說的是。」
「當初我們在戰場上,嚼碎了和血吞下去的都有。」
「曹節度那廝挨了一刀,老子把丹藥往他嘴裡一塞,灌了口涼水就算完事,第二天照樣上陣殺敵。」
「你們二位只管放心服用,這藥沒有半分害處。」
此時,賈元春已取了一枚丹藥,自去隔壁為表妹黛玉研磨藥粉不提。
林如海和賈敏對視了一眼,不再多問,將各自那枚小還丹放入口中,以水送服。
丹藥入喉不過片刻,一股溫熱渾厚的藥力便自腹部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向四肢百骸。
林如海只覺得胸口清爽了不少,連日來那種揮之不去的沉悶感潮水般退去。
原本灰敗的面色竟肉眼可見地恢復了幾分紅潤。
賈敏也是渾身一輕,原本總是發涼的指尖重新有了暖意,額頭上常年不散的虛汗也收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看了看丈夫明顯好轉的氣色,心中對這位忠武郡王的手段再不敢有半分懷疑。
林如海定了定神,正要開口詢問這丹藥的來歷,卻見石猛抬了抬手,那動作看似隨意,但意思十分明確。
不該問的別多問!
林如海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懂,下官明白。」
石猛將茶盞往桌上輕輕一擱,收斂了方才的隨意神色,語氣沉了下來:
「林大人,你們一家四口同時出現相似的症狀,渾身乏力、面色蠟黃、食欲不振、日漸消瘦。」
「你在神京時中氣十足,到了揚州半年便憔悴成這樣。」
「尊夫人更不必說,將門之女的身子骨,怎麼也不至於連走路都發虛。」
「依本王看,這不是什麼水土不服,這是被人下了藥。」
「而且,多半是長期、微量、持續地下。」
林如海沉默了一息,賈敏攥著帕子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兩人對視一眼,林如海緩緩嘆了口氣:
「殿下,實不相瞞,下官也曾有過這種懷疑。」
「前後請了多少名醫來看,沒有人能看出端倪。」
「唯獨有一個從姑蘇來的老神醫,私下告訴下官說這不像是尋常疾病,倒有幾分像是中了某種慢性的毒。」
「但他也辨不出具體是什麼毒,只開了幾副解熱的湯藥試著調理。」
「誰知服了幾天藥,症狀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更重了,下官便不敢再讓他治下去。」
「那老神醫臨走時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說解熱清毒的方子按理只會緩解不會加重……」
林如海頓了頓,目光微沉,沒再繼續說下去。
石猛沒有接這話,而是繼續問道:「府上除了你們四口,可還有其他人出現同樣的症狀?」
「沒有。」林如海答得很快,「府中下人、幕僚、隨從,沒有一個染上此症。」
石猛眉頭皺了起來。
他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著水面上的浮葉,而後送到嘴邊喥了一口,又繼續說道:
「闔府上下只有你們四個當主子的中毒,旁人卻一概沒事,這說明下毒的人就在你們身邊,而且對你們的生活起居了如指掌。」
「他用的是慢毒,每次的量都極小,所以中毒的人只覺乏力消瘦,從不會往中毒的方向去想。」
「這種手法不是尋常蟊賊能玩得轉的,能在林家持續下毒大半年而不被發現,此人要麼是你們極信任的人,要麼就在府中潛伏已久。」
林如海和賈敏對視一眼,深以為然。
他們伉儷兩個都是聰明人,自然也往這方面想過、暗中也查過,只是始終查不出端倪。
石猛一口將茶水飲盡,而後目光直直落在林如海臉上:「林大人,你可曾排查過府中下人?」
「排查過,都排查過。」
林如海的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力:
「廚子換了四五個,採買的、燒火的、挑水的、打掃的,所有能沾著吃食茶飲的人全都換過一遍。」
「可換完還是沒用,症狀依舊一日重過一日。」
「下官甚至請了揚州府衙的老名捕、老仵作幫忙暗查,可也沒查出什麼端倪。」
「這兩個月來,該想的不該想的法子全想了,該換的能換的人全換了。」
他攤開手,語氣苦澀地笑道:
「說出來不怕王爺笑話,下官這個巡鹽御史查得了江南鹽政,卻查不出自家後宅的鬼。」
「有沒有從頭到尾沒換過的人?」石猛問。
賈敏想了想,緩緩道:
「有。」
「一個是林嬤嬤,在我們林家伺候了四五十年,老爺還沒出生時她就在府里了,連老爺都是她一手帶大的。」
「一個是管家林福。林家五代單傳,沒有什麼親支嫡派的,說起來這林管家雖出了五服卻也是林家最近的旁支,算是林氏族人,二三十年來忠心耿耿勤勉盡責,帳目進出、人事調派都是他在經手。」
「再就是老爺房裡伺候的妾室春香。」
「以及黛玉身邊那個小丫頭雪雁,從小陪著黛玉一起長大,情同姐妹。」
「除這四人之外,其餘下人全都換過。」
「那就出不了這四個人。」石猛說得直截了當。
林如海和賈敏臉上同時閃過一絲驚愕——
這四個人裡頭,有伺候了林府大半輩子的老嬤嬤,有林氏宗族為數不多還能信得過的族人,有枕邊人,有獨女最親近的玩伴。
任何一個被指認為內鬼,對林家都是剜心之痛。
但夫妻兩人都是聰明人。
沉默了片刻之後誰也沒有出言反駁。
只是微微點頭,各自陷入了思索。
賈敏眼神里甚至閃過一絲多年未曾出現過的、來自將門虎女的凜冽殺意。
石猛的想法很簡單。
林家目前的情況,必然是有內鬼作祟。
他有先前破獲晉商賣國案和兩樁火龍燒倉大案的經歷,深知徹查這種牽扯極深的案子,必須先把內鬼揪出來,順藤摸瓜,一條線殺到底!
才能把藏在後面的整張網都拽出來。
否則,身邊養著內鬼,無論你怎麼查,也是白費力氣,最終只能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他把這番意思簡略說了,林如海夫婦默默點頭。
三人正低聲商議著,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
「進。」石猛道。
仿佛他才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一般。
紫影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疊的藥方,和林家人熬剩下的藥渣。
她是專研《影密衛》下半冊的,其中關於刺殺的部分中,就有用毒的詳細介紹。
這丫頭如今雖說才學習了大半年,距離「絕命毒師」還差著些距離,但也已經是當世少有的識毒用毒高手。
「怎麼樣?」石猛問道。
紫影快速掃了一眼房中諸人,看了看林如海和賈敏,又看了看石猛,欲言又止。
石猛擺擺手:「無妨,都是自己人,查到什麼直接說。」
紫影這才將手中的藥方和藥渣放在桌上,說道:
「廚房裡的食材都驗過了,沒有問題。」
「藥方和藥渣也都一一比對過,沒有什麼異常,所用的藥材都是正經路子進的,藥渣和方子也對得上。」
「就是……」
她頓了頓,手指在一疊藥方子上點了點:
「就是這地龍參用的……似乎多了些。」
「林府四個人的方子裡都出現了地龍參,尤其是林姑娘所服用的那味『人參養榮丸』,其中地龍參的劑量更是大得離譜。」
林如海遲疑道:「地龍參?那不是通經活絡、補氣益血的常用藥嗎?」
賈敏亦說道:「黛玉這孩子打小體弱,大夫說她是先天不足,須得用人參養榮丸慢慢調補,其中是有地龍參一味,我記得這方子還是從姑蘇帶到神京,又從神京帶過來的,一直吃著,從沒出過問題。」
紫影未置可否,只是點了點頭,說道:
「沒錯。」
「單看方子確實挑不出毛病。」
「常言道,『人參殺人無過,大黃救人無功』,這地龍參確乃是難得的補藥。」
「雖說這方劑中的含量大了些,但也挑不出什麼毛病,尋常人家想用還用不起呢。」
石猛聽完,也沒有立刻表態。
只是將紫影帶來的藥方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放回桌上。
他指尖在那張人參養榮丸的方子上輕輕敲了兩下,對紫影說道:
「這幾日你和元春、棠紅、抱琴就留在林府,暗中多觀察,不要聲張。」
「慢慢查,不急。」
紫影應了一聲,轉身便要出去安排。
石猛隨手端起自己的茶盞遞過去,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自家王府里嘮家常:
「跑了一下午,喝口水潤潤嗓子。」
石猛待身邊人向來如此,不能說沒有規矩,但也確實沒那麼多規矩。
紫影也不跟他客氣,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這一口茶剛入口,紫影的臉色便微微變了一變。
那變化極細微,眼神忽然疑惑了一瞬,隨即便恢復了常態。
然而這轉瞬即逝的異樣還是被石猛捕捉到了,也被坐在對面的林如海和賈敏看在了眼裡。
書房裡的空氣驟然繃緊。
石猛坐直了身子,伸手掀開桌上的茶壺蓋,低頭往裡看了一眼。
壺中的茶水已喝了大半,只剩下小半壺淺褐色的茶湯,幾片舒展的茶葉沉在壺底,看上去和尋常茶水並無二致。
他的目光從壺口抬起來,落在紫影臉上,那意思分明是說,這壺茶老子都快喝一半了,你可別告訴我有毒。
林如海的臉色也是刷地白了!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來,盯著紫影手中的茶盞,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壺茶是他親手泡的,茶葉是上好的明前龍井。
若這壺茶里有毒,忠武郡王在他林如海的家裡被人下了毒……
這他媽不完犢子了嗎?
賈敏更是眉頭緊鎖,握著帕子的手攥的更緊了。
她目光從茶壺轉到紫影臉上,又從紫影臉上轉到那壺茶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
這……這怎麼可能呢?
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