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還在燒。
烈火熊熊,黑煙蔽日。
那座馬棚燒得噼啪作響,房梁轟然塌下,火星子像螢火蟲一樣飛散。
賈赦的身影早已經被火海吞沒了。
海風卷著煙塵往北吹,把那股子焦糊味和肉燒焦的臭味攪在一起,送出去老遠。
堡里的士兵想滅火,可那火是從馬棚最深處燒起來的,三座連棚的乾草垛同時著了起來,火勢凶得像是埋在地下的火山噴了。
幾桶水潑上去,只聽得滋滋響,白汽蒸騰,濃煙反倒躥得更高。
有人去牽馬,可馬匹受了驚,掙斷了韁繩,瘋了一樣在堡內橫衝直撞。
人群大亂。
盧崖站在院子裡,臉色鐵青。
他望著那沖天的火光,整個人都無語了!
身邊的幾個兵卒也傻了,提著刀,不知道該去救火,還是該去幹啥。
「都別管了。」
盧崖終於開了口,聲音冷中帶怒:
「讓他燒!!!」
............
牢賈赦用生命燃起了最後一把火。
不過,這把火燒的有用嗎?
有用。
但是不多。
楊高的兵馬已經推進到了黑石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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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的計劃中,本來就是過了黑石堡,便不再用計,而是直接強攻,一路平推過去。
也就是說,下一座烽燧堡,是一定能發現他們的行蹤以及陰謀,也一定能通過烽火把消息傳出去。
無非是早一時,還是晚半刻罷了。
所以說,牢賈赦的火,燒不燒都無所謂了。
一個無用的人,燒了一把無用的火,結束了無用的一生。
他這一生,從榮國府的錦繡堆里滾到遼東的馬棚草堆里,從一等神威將軍變成階下囚,到最後,只留了一捧灰。
正如盧崖所說,讓他燒!
燒乾淨燒不乾淨,都算是償還了這一世欠下的債。
希望,能在烈火中滌盪他那骯髒的靈魂吧!
............
山海關。
楊高叛變已經板上釘釘。
他帶著三萬五千人馬,從傍海道直插過來,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北有努爾哈赤的二十萬金兵精銳,南有楊高的叛軍從身後捅刀子。
若不是太上皇趙烈威名猶在,這仗都不用打,軍心自己就崩了。
可威名這東西,到底不是無限的。
大乾遼東軍團腹背受敵。
憑太上皇的領軍能力,以及遼東經營數十年的防禦體系,即使在楊高和努爾哈赤南北同時夾擊的情況下,再堅守個把個月也似乎問題不大。
可眼下最大的問題是,軍心已經開始渙散。
畢竟楊高的三萬多人叛變,本身就讓人心中惶惶不安。
兩線作戰更是讓士兵們苦不堪言。
最嚴重的是,莽古爾泰輕鬆就圍了神京城,相當於徹底切斷了大乾遼東軍團的退路,也相當於徹底封死了大乾國內通往遼東的運輸要道。
遼東軍團的將士們,戰場上損失的士卒得不到後方補充,糧草、武器、藥品更是徹底得不到補給。
現在是打一天少一天,一天比一天少。
軍營中,流言像風一樣刮來刮去。
種種謠言半真半假。
可兵士們信了。
而且這還不算完。
先前被太上皇派到盧龍道去伏擊楊高的五萬士卒,等於撲了個空,白白在山溝里趴了幾天幾夜,餐風露宿、蚊蟲叮咬,最終連叛軍的毛都沒見到一根。
這很難不讓士卒們心生怨言,他們嘴上不說,但心裡卻已經開始質疑太上皇的指揮能力。
前線的高級文臣武將們,更是紛紛腹誹,當初太上皇定計,說什麼「放長線釣大魚」,要引楊高入彀,順勢揪出他背後的黑手。
可現在呢?
楊高背後的主謀,也即前義忠親王那一幫子人,根本就沒什麼實力,不過是一群跳樑小丑而已。
真正的大魚,反倒是楊高自己,和他麾下的三萬五千兵馬。
這相當於把大魚放了,卻鉤引出來一群小魚小蝦。
而且還讓這條大魚掏了後方!
這簡直就是,得不償失!得不償失啊!
面對眼下的局面,太上皇也很惱火!
「誘殺楊高的計劃,明明已經奏效。」
「可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進了盧龍道以後,又迅速掉頭改走傍海道?」
這不對勁!
這很不對勁!
「難不成他楊高是神仙,能未卜先知?」
「還是他的鼻子比狗還靈,隔著大山就聞到了伏兵的味道?」
太上皇百思不得其解。
最終,思來想去,老頭還是下了一個大膽的判斷。
即,朝中還有內鬼!
這個念頭在太上皇腦子裡一閃而過之後,是越想越覺得靠譜!
同時也是越想越生氣,這大乾的朝堂到底是怎麼了?
............
當然,對於太上皇而言,也不僅僅是只有壞消息。
同時還有兩個好消息傳過來。
一個好消息來自雲中。
關千劍、郭震、龔箭、李季他們那幫臭小子打得很好!
打得很漂亮!
連戰連捷!
幾乎是把阿敏和濟爾哈朗按在地上摩擦!
最多再有半個月就可以徹底了結雲中地區的戰事。
屆時即可抽調兵力,回援神京城和遼東!
第二個好消息,同樣來自雲中。
而且這個好消息,更加讓太上皇感到激動!
說是忠武郡王石猛已經從巴阿鄰殺回來了!
而且還帶回來了十萬騎兵!
石猛的信使先是把消息傳遞到了距離更近的雲中城,然後再由雲中城中轉,通過飛鷹傳書的方式送到了遼東。
據關千劍估計,石王爺的大軍,大約再有十日左右就能趕回來了!
太上皇聽到這個消息,激動的手都在抖!
石猛回來了!
還帶著十萬騎兵!
這尼瑪勝利在望啊!
十日!
只要十日!
他趙烈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定能撐住這十天!
莫說楊高和努爾哈赤兩面夾擊,就是三面、四面、十面,他也要燃儘自己這把老骨頭,把金兵拖死在這裡,等他的石小子回來!
就像,當年打拓跋寒那樣!
可激動過後,那股子壓不住的焦躁又浮了上來。
越激動,越是惶惶不安。
老頭站起身,背著手在御帳中走了幾圈。
他猛地停住腳步,倒吸了一口冷氣,自言自語道:
「嘶......」
「這十天的時間,是關千劍估計的。」
「可是......這小子會不會估錯啊?」
太上皇擰著眉頭,又走了兩步,繼續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會不會十五天才到?會不會二十天才到?會不會一個月才到?會不會......被金兵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