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
「今夜怎麼了?」
太上皇猛地轉身,一雙龍目死死盯住袁興朝。
袁興朝被太上皇這一瞪,嚇得險些趔趄一步。
不過,為大局計,他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咱們今夜,不妨撤兵吧?!」
撤兵?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同時扎進了城頭上所有乾軍將領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紛紛看向袁興朝。
就連城頭上的小兵也都轉過頭來,滿臉不可思議。
那看向袁興朝的一個個目光里,帶著憤怒和嘲諷之色。
幾個性子烈的當場就冷笑出聲,甚至有人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
怪不得金兵總說「袁大總督,膽小如鼠」。
竟沒想到,那話還是真的!
「袁興朝!」
太上皇身邊的大內相戴權,終於忍不住喝道:
「太上皇在此,你身為遼東總督,竟敢當眾說這等喪氣話!」
「你是何居心?!」
但袁興朝沒有退縮,他吞咽了一口吐沫,仍舊說道:
「對!」
「撤退!」
他環顧眾人,又看向太上皇,一字一句道:
「眼下咱們遼東尚有十五六萬兵馬,主力尚存。」
「皇爺率領主力南撤,擋在後撤路上的,不過區區一個楊高而已!」
「大軍一到,拿下楊高易如反掌!」
「待皇爺撤回神京,神京城外的金兵也不過正藍旗和鑲白旗,就算加上蒙古騎兵,也不過六七萬人馬。」
「神京城內還有十餘萬兵馬,各省的勤王部曲也在陸續北上。」
「數十萬大軍集結匯聚,臣不信拿不下一個莽古爾泰!」
「以空間換取時間,重新構築防線,最差最差......」
他又吞咽了一下,繼續說道:
「最差最差,也能跟金國再次形成對峙局面。」
「絕不至於像今天這般被動!」
憑心而論,袁興朝說的有道理,也都是實打實的軍情。
可這番道理在這個時候說出來,怎麼聽都透著一股子貪生怕死的味兒。
軍人,不該是這個樣子。
不過,下一瞬。
袁興朝便用必死的決心證明了他不是貪生怕死。
眼見太上皇雙目噴火,就要發怒,袁興朝忽然往前一步,抱拳朗聲道:
「若太上皇陛下同意今夜撤兵!」
「臣,袁興朝,甘願率兩萬人死守山海關,用性命阻斷金兵,掩護全軍撤退之路!」
此言一出,全場皆靜!
太上皇愣住了。
在場所有高級將領都愣住了。
方才還對他怒目而視的幾個人,臉上也再沒有了嘲諷。
他們看著袁興朝,像看一個從不認識的陌生人。
本來以為他所謂的「撤退」,不過是貪生怕死的託詞。
沒成想,人家是真的不怕死!
獻出這樣的計策,也真的是為了保存遼東軍團主力。
誰都知道,留下來斷後就是一個死,連投降的機會都沒有!
可袁大總督,他是真打算把自己這條命扔在山海關上啊!
這你還能說什麼?
太上皇悶哼一聲,沉默了半晌,才開口道:
「行了!你別說了!」
「朕不撤兵!」
袁興朝臉色一急,還要再勸,被趙烈抬手止住。
老頭頓了頓,忽然又補了一句:
「十天!」
「再堅守十天!」
「倘若十天後,戰局還沒有轉機,朕就同意撤回去。」
城頭上再次靜了下來。
趙烈知道,他必須這麼說。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老頭心裡很明白,他以及他身邊的這群人,打不過努爾哈赤和努爾哈赤麾下的精兵悍將。
袁興朝說的,有一定道理。
他不能為了等石猛,就真的把最精銳的大乾遼東軍團徹底葬送。
再撐十天,加上已經過去的五天,那就是等了十五天。
十五天時間,石猛若能趕回來,自不必說。
若趕不回來,那就得換一種打法。
這倒不是賣了石猛。
畢竟,現在的局勢跟當初打北狄又不一樣。
石猛回國的路有很多條。
就算遼東失陷,石猛照樣可以從雲中回來。
路,不止一條。
到時候再講到時候的打法吧。
「撐十天,再撐十天!」
趙烈掃視了眾將一圈,聲音雖低,卻字字千鈞:
「從今天起,朕的口糧減半,省出來,給士兵們吃。」
這話一出,眾將誰還好意思再說什麼?
正在此時。
忽有訊兵快馬來報:
「報——!」
「緊急軍情!」
「旱門關失守!北水關告急!北翼城告急!」
「金國第一猛將揚古利,已經打進來了!」
傳令兵的聲音又尖又急,像一盆冰水潑進了熱油鍋,城頭上頓時炸成了一片。
旱門關、北水關、北翼城,這三處連成一體,是山海關防線的左翼屏障。
這條防線一旦被撕開,整個山海關的左半扇就等於全丟了。
到那時,守軍要面對的將是數倍於前的攻擊面,堅守難度成倍增長。
想守下來,幾乎難如登天。
趙烈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這消息無異於在火上又澆了一瓢油。
老頭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倉啷一聲抽劍在手,怒聲道:
「聽令!」
「陳雄!你親自帶兵增援北水關!」
「中軍龍驤衛、龍騰衛!隨朕奪回旱門關!」
眾將聞言大駭,紛紛上前勸阻:
「陛下!陛下不可!」
「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臨險地?!」
「是啊陛下!那揚古利兇悍無匹,又是新勝之師,此時銳氣正盛!陛下萬萬不可去啊!」
「請陛下三思!」
老皇爺寒目冷視,冷冷地掃了眾人一眼,冷聲道:
「休得勸朕!」
「袁興朝你記住——!」
「倘若朕戰死,你立刻接替前線所有兵馬指揮權!」
「堅守十日!」
「十日後,你想撤,還是想怎麼樣,由你全權決定!」
這番話擲地有聲。
每個人的呼吸都滯了一瞬。
太上皇此番決斷不可謂不決絕!
甚至已經到了視死如歸的地步!
可,可越是如此,他們越不能讓他去。
趙烈是大乾的魂,是這遼東軍團的膽。
他若是死在亂軍之中,莫說十天,恐怕半個時辰都撐不住就會全線崩盤。
兵敗如山倒,正是這個意思。
「陛下......」
眾將還想再勸,可老皇爺根本不給他們開口的機會,已經提著劍大步走下城去。
關鍵時刻。
只見靜默的武將群中,站出來一位怒目豪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