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發虎蹲炮的鉛彈從炮陣方向飛來,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努爾哈赤身上。
這位叱吒遼東數十年的金國雄主,甚至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便被那枚實心鉛彈轟中了右胯。
鐵彈裹著萬鈞之力,將他半邊腰胯生生轟飛,血肉碎骨濺滿了半丈之地。
他整個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從高台的座椅上翻落下來,重重摔在台板上。
「大汗!大汗......!」
哭喊聲像炸了鍋一樣響起來。
金軍指揮高台之上,瞬間亂成一團。
文臣武將們瘋了一般朝高台上涌去。
有人抱著努爾哈赤殘缺的身軀大哭,有人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有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原地打轉,嘴裡翻來覆去只會喊「大汗中炮了」。
平日裡那些高高在上的貝勒、貝子、旗主、大臣,此刻一個比一個慌,誰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高文臣達海急得直跺腳:
「別喊了!都別哭了!」
「你們再喊下去,全軍都聽見了!」
「軍心一亂,咱們誰都別想活著回去!」
四大貝勒之首、兩紅旗之主的代善,一腳踹翻了兩個擋路的大臣,腰間佩刀「噌」地抽了出來。
他黑著臉,刀光在火光下冷森森地一閃:
「都給我噤聲!」
「大汗中炮之事,誰敢再喊一個字,休怪我刀下無情!」
貼身蝦將穆喀達也反應了過來,一揮手,百餘名蝦兵蝦將呼啦啦圍攏上來,將整個指揮高台封鎖得鐵桶一般。
那些還在外圍一些的人,直接被蝦兵們用腳踹、用刀背砸了回去,一個也不許靠近。
費了好大的勁,高台上才勉強安靜下來。
可這安靜里全是恐懼。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血泊中的努爾哈赤,誰也不敢說話,只聽見那粗重而急切的喘息聲。
終於,努爾哈赤在劇痛中悠悠轉醒。
他努力地轉動腦袋,渾濁的目光從身邊一張張臉上掃過。
代善、薩哈廉、德格勒、達海、庫爾禪、阿濟格、多爾袞、多鐸......
全都在。
都跪在他身旁,一個個臉色慘白。
老奴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有一口濃痰堵在裡頭。
「天意......天意亡我......」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血沫子說得含糊不清:
「本汗恐怕......是不行了......」
他強忍著劇痛,艱難地抬了抬僅存的左手:
「你們......不要聲張......」
「全力組織大軍......有序撤退......」
「待恢復力量......再圖入關......」
眾文武大驚大悲,正哭著要勸。
努爾哈赤卻用盡力氣道:
「休要哭泣。」
他的眼神慢慢暗了下去,呼吸也越來越弱。
但還是強打著最後的精神安排道:
「我死之後......」
這四個字一出口,高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大汗要交代後事了。
而且是最重要的事,汗位傳承。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跪直了身子,向前探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努爾哈赤的喉結動了動。
他的嘴唇翕動著,像是要從肺里榨出最後一絲力氣:
「我死之後,大金汗位......」
他的聲音像風裡的殘燭,忽明忽暗,弱不可聞道:
「傳位於......傳位於......四......」
那個「四」字之後,便再沒有了聲息。
努爾哈赤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望著天空。
那目光卻已經散了,正如同被風吹滅的蠟燭。
一代梟雄,被炮轟而亡!
「大汗!」
「父汗......!」
「我的大汗呀......!」
哭聲再次爆發,這一次比方才更撕心裂肺。
伏地大哭者有之,揪著自己的頭髮以頭搶地者有之。
更有人拔刀放在脖子上大喊著要追隨大汗而去,但始終下不了手......
代善脫了頭盔,跪在努爾哈赤身旁,雙肩劇烈地抖動著。
多爾袞和多鐸兩個小的,更是哭得鼻涕一把淚兩行。
可哭聲沒能持續太久。
重臣庫爾禪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來,沙啞著嗓子道:
「諸位,都先別哭了。」
「大汗方才交代的後事,大家都聽見了?」
他還沒說完,一個鑲白旗的年輕將領已經搶著開口了:
「我聽清了!大汗說的是傳位於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便是多爾袞。
此言一出,哭得正傷心的多爾袞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眼中卻滿是茫然。
「放你媽的屁!」
有人破口大罵,道:
「他多爾袞有什麼資格繼承汗位?」
「我看你是收了阿巴亥的銀子!」
另有人附和道:
「就是!」
「大汗說的明明是傳位於三貝勒莽古爾泰!」
「三貝勒戰功赫赫,所部正藍旗如今就在乾朝神京城下,不傳他傳誰?」
又一人跳出來,暴怒道:
「你才放屁!」
「莽古爾泰兇殘暴虐,手刃生母,他有什麼資格繼承汗位?」
「大汗生前最倚重的是四貝勒皇太極!」
「這幾年伐乾、征高麗、平科爾沁,哪一樁大事不是四貝勒在操持?」
「大汗親口說的『四』,那就是四貝勒!」
(ps:皇太極實際排行老八,但在四大貝勒中排老四,這裡用了四貝勒的順序。
就像代善實際排行老二,但一般稱之為大貝勒。)
代善霍地站了起來,鐵青著臉道:
「都給我住口!」
「眼下大汗屍骨未寒,我軍外有強敵壓境,內有三軍惶惶。」
「你們他媽的在戰場上吵這個?」
「是想讓全軍的兵卒都知道大汗駕崩了嗎?」
庫爾禪也道:
「諸位,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
「大汗方才說得很清楚,當務之急是組織撤退。」
「汗位之事,待退回盛京再議不遲!」
正所謂,朝中無派,千奇百怪。
看似團結如一塊鋼板、戰鬥力驍勇無比的女真人也是一樣。
舊的秩序已經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正是一團渾水的時候。
大金國最高的權力就在眼前,正不知多少人想上去爭一爭呢!
幾大貝勒勢均力敵,這個節骨眼上,你想讓他們團結?
那不是他媽扯淡嗎?
更兼——
有的人是真想染指那最高的汗權。
畢竟,現在不把汗位搶過來,待回到盛京城,就鐵板釘釘真成皇太極的了。
還有的人,就純粹是為了攪!
儘管我不可能坐上去那位置,但是『你』也別想坐上去!
畢竟,咱倆平日裡就不對付,平時見面都不打招呼的,倘若你坐上了汗位,那我踏馬往後還有好日子過?
就不讓你上位!
就純攪!
於是便有人抽刀瞪眼道:
「放屁!」
「國不可一日無君!」
「今日不把話說清楚,明日誰聽誰的號令?」
「正是!」
「若是撤退途中再起內訌,這二十幾萬人馬全得扔在山海關下!」
「十四阿哥雖幼,卻是大汗大妃所出!大汗親口說『十四』,這有什麼可爭的?」
「臥槽?你耳朵里塞了馬糞?大汗說的是四!是四!是四貝勒!」
「停停停!」
「大汗的遺命當然重要,可天命七年的時候,大汗還定下了『八和碩貝勒共治國政』(八王議政)的規定,新汗王必須由八旗旗主貝勒集體推舉......」
「............」
高台之上,吵作一團。
而在這片混亂之外,山海關城頭上。
太上皇趙烈已經通過千里鏡,把那一幕看在了眼裡。
他看到石猛飛身擊炮,看到炮口轉向,看到那發鉛彈帶著火光砸向金軍指揮高台。
雖然他看不清努爾哈赤是死是活,可整座高台亂成一片。
那些平日裡死戰不退的金國精銳,此刻像被抽了骨頭一樣,開始大呼小叫。
戰機,這不是就來了?
趙烈猛地放下千里鏡,眼中精光大盛,仿佛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
「成了!」
「嘿嘿!石小子成了!」
他面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高聲喝道:
「努爾哈赤不死也殘!」
「此刻金兵必已軍心渙散!」
而後老頭霍地轉身,衝著身後早已候命的眾將大喝:
「傳朕旨意——」
「大開關城!」
「所有能打的都跟朕出城!」
「全線反攻!」
「殺金狗!給朕狠狠地殺!」
戴權在一旁撲通跪下,淚流滿面道:「皇爺!您不能出城啊!」
「滾開!」
趙烈一腳踢開他,拔劍在手:
「你老狗懂個屁的打仗?!」
「打開城門!朕意已決!」
山海關下,號角長鳴。
一處處沉重的關城大門在絞盤聲中緩緩打開。
一隊隊憋了太久的乾軍將士,從關城中咆哮著沖了出來,殺向那些還在發懵的金兵。
與此同時。
戰陣上的石猛更是一個抓戰機非常精準的選手。
當下二話不說。
飛身上馬,提起大戟和雙刃矛,帶著麾下僅剩的不到百騎,瘋了一般朝金軍指揮台衝殺過去!
「殺啊!」
「殺!」
「殺一個貝勒,換一個爵位!」
「給老子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