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度迅速仰頭望向城頭。
城頭上。
雍慶帝正站在垛口後面,身邊圍著一圈文臣武將。
杜度看不清那些人的臉,只能看到那面龍旗,能看到那個穿著御甲的身影。
那個身影還在笑……
杜度實在是被笑得氣急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朝城頭上喊道:
「趙澈!我讓你笑!」
「你他媽等著!」
「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墊背!」
「殺!!!」
「斬!龍!」
牢杜聲音在雨幕中炸開,在城牆上撞回來,變成一聲悶響。
他喊完,揮刀朝城門衝去。
十三名巴牙喇緊隨其後,同時大喝:
「殺!!!」
「斬!龍!!!」
…………
城門忽然大開。
杜度猛地勒住腳步。
他嚇了一跳,差點摔倒,腳後跟在地上滑了一下,胳膊甩了半圈才穩住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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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城門洞內,一支支火把被點亮了。
火光映出一個年邁而高大的身影,站在門洞正中。
那人像一尊鐵塔,兩腿微微分開,手提一柄大刀,身披二等神武將軍的鎧甲,灰色的鬍鬚在火光中泛著灰光。
這老頭也不是別人!
正是馮唐!
馮唐的身旁,站著一個年輕人。
年輕人的左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外滲著暗紅的血,右手裡也提著一柄戰刀,刀鋒在火光中閃著寒芒,穩穩地指著斜前方。
正是馮紫英!
這爺倆身後,黑壓壓地站著一排排士兵。
那些士兵穿著龍禁衛的制式鎧甲,手裡攥著刀槍,臉上全是決絕的表情。
整整五百人,把城門洞堵得嚴嚴實實,還往外延伸出去了不少!
龍禁衛,天生的本職就是護龍!
老馮唐看著門外的杜度,不怒不喜地笑了,而後不急不緩地感慨了一聲:
「紫英啊!」
「咱們忠武郡王還真是用兵如神。」
「到底還是叫他算中了……」
「狗急跳牆之下的金軍,勢必會反向進攻神京城。」
「沒錯吧……」
馮紫英也笑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戰刀,牽動左肩的傷口疼得他咧了咧嘴。
不過,小馮眼睛裡沒有疼痛,只有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戰意:
「爹,您看……」
沒待馮紫英說完,杜度已經舉著刀衝過來了!
老馮唐也是舉起大刀,朝杜度一指,暴喝道:
「殺!!!」
老馮唐一邊舉著刀大步朝前沖,一邊瞪著眼罵道:
「來吧!鑲白旗的小畜生!」
「讓老夫看看,你們金國的巴牙喇,有幾分本事?!」
杜度也是咬著牙,喝了一聲令,提著刀,朝馮唐沖了上去。
那十三騎巴牙喇自然也跟著他衝殺進了城門洞!
雙方在狹窄的門洞裡撞在了一起。
「殺啊!」
「殺!」
「艹你媽!」
「狗崽子,戰啊!」
「…………」
刀與刀相撞,火星四濺。
那火星在黑暗中格外扎眼,一閃而逝,接著又是一閃。
槍與盾相撞,悶響如雷。
門洞裡的空間太小了,雙方的人擠在一起。
有人在砍,有人在捅,有人在用拳頭砸,有人在用牙齒咬。
一個巴牙喇的刀卡在了盾牌上,拔不出來,他撒手鬆刀,撲上去用腦袋撞那個盾牌手的臉,撞得對方鼻血橫流,他自己也頭破血流。
另一個巴牙喇被長槍刺穿了肩膀,順著槍桿往前撲,把那個槍手撲倒在地,兩人在泥水裡翻滾,一個咬住了另一個的耳朵,撕下來半截,血淋淋地吐在地上。
杜度衝到了馮唐面前。
他的刀劈向馮唐的脖子,刀鋒帶著一道白光,正可謂勢大力沉!
老馮唐側身一閃,亦是大刀橫掃,跟杜度的刀狠狠撞在一起!
二刀相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
杜度年輕力壯,刀法凌厲。
他的每一刀都是拼命的打法,不防守,只進攻,刀刀直奔要害。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鐵塊。
可馮唐經驗豐富,穩如泰山。
劈、砍、磕、擋,翻來覆去就這幾下。
可每一下都恰到好處,每一下都卡在杜度刀勢的間隙里,讓杜度使不出全力。
杜度越打越急,刀法漸漸散亂。
他的體力在迅速流失,手臂開始發酸,腳步也慢了下來。
他腿上那道傷口一直在流血,血順著褲腿淌下去,在腳下匯成一小攤。
他踩在自己的血上,滑了一下,身子歪了歪。
「破!」
老馮唐覷准機會,一刀劈在杜度的胸膛上!
一刀破甲!
杜度還沒來得及後退,馮唐的大刀又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鋒貼著杜度的喉嚨,冰涼冰涼的。
他能感覺到刀鋒上的細微鋸齒,像一排小牙齒,咬著他的皮肉。
他只要再往前動一下,那些小牙齒就會咬破他的喉嚨。
可是他錯了……
就算他不動,那刀鋒一樣會剁下他的腦袋!
「死吧!」
「金國來的小崽子!」
馮唐冷喝一聲,毫無溫度地一刀斬下。
杜度的頭顱滾落在泥水裡。
那十三騎巴牙喇也很快被龍禁衛淹沒,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門洞裡。
最後一個巴牙喇靠在門洞的牆上,身上插了七八刀,嘴裡還咬著半截耳朵。
他慢慢地滑下去,在牆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印。
滑到地上時,他還在喘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馮紫英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那個巴牙喇也看著馮紫英。
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個模糊不清的詞。
馮紫英沒聽懂,不知道那是女真話里的「娘」還是「水」。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
「去你娘的吧!」
小馮不高興了,一刀劈在他脖子上了帳!
…………
戰場之上。
遍地都是屍體。
金兵的、乾兵的、馬匹的、還有那些被踩爛的輜重和兵器,鋪滿了城南這片窪地。
那些屍體摞著屍體,一層壓一層,有的地方摞了三四層。
最上面一層還能看出人形,下面的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胳膊腿纏在一起,鎧甲碎片和兵器混成一堆。
雨水還在下,把血水衝進窪地的最低處,匯成了一個暗紅色的大水塘。
水塘里泡著幾具屍體,臉朝下,背上的箭杆像蘆葦似的立著。
放眼整個神京城南,幾乎已經見不到活著的金兵的影子了。
…………
「勝利了嗎?」
「勝利了!」
「真的勝利了?哈哈哈哈哈!」
「贏了!」
「我們打贏了金兵!」
「大乾!萬勝!」
「萬勝!」
乾軍士兵們舉著兵器慶祝勝利。
城下城下瞬間陷入了一片歡呼的海洋。
有人把頭盔扔向天空,有人抱著身邊的袍澤又跳又笑,有人跪在地上大哭,有人扯著嗓子唱起了從忠武郡王那裡學來的新式軍歌。
那些憋了數月的疲憊、恐懼、焦慮,在這一刻全數釋放了出來。
就連城頭上的雍慶帝都在揮著手放肆的大笑著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大捷!
「哈哈哈哈!」
「贏了!大勝!」
「誰他媽還敢再說朕不會打仗?!!」
「給朕擂戰鼓!奏凱旋之樂!」
雍慶帝興奮地揮舞著雙拳,幾乎要癲狂了!
史鼎和林如海也根本不顧及文人的體面了,兩位重臣抱在一起,在大雨中瘋狂地笑著、拍打著對方的肩膀!
「勝利了!」
「咱們勝利了!」
「忠武郡王殿下是真厲害啊!」
「噓……小點聲!」
「上面那位可不是太上皇!」
「在這裡,你得說這是陛下的功勞。」
「…………」
城外。
石猛騎在炭龍駒上,站在屍堆中間,環顧四周。
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輕鬆的表情。
歡呼聲在他耳邊響著,像是一陣遙遠的風。
他聽不清那些人在喊什麼,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金軍的主力確實被全殲了,正藍旗、鑲白旗的精銳、庫倫部的蒙古騎兵、比女真人還多數倍的漢奸包衣兵、高麗兵……幾乎全部屠戮殆盡!
可石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點什麼呢?
艹!
石猛一拍大腿,忽然想起來了!
他猛地一夾馬腹,在人群中大聲呼喊道:
「莽古爾泰呢?」
他的聲音壓過了周圍的歡呼聲,在戰場上迴蕩:
「誰他媽見到莽古爾泰了?」
「誰殺了莽古爾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