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另一片被包圍的小規模金兵群中。
鑲白旗旗主貝勒杜度,就藏在這群人裡邊。
牢杜騎在馬上,也是渾身是血。
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到下巴的刀傷,皮肉翻卷著,血水混著雨水往下淌。
那道傷口很深,深到能看見裡面的白骨茬子,可牢杜此時哪裡還顧得上那鑽心的疼?
他的馬已經跑不動了,四條腿在泥水裡打顫,口鼻間噴著白沫。
那匹遼東帶來的駿馬,此刻眼珠子發灰,嘴角掛著黏涎,一聲不吭地站著,像是知道自己到不了明天了。
「貝勒!怎麼辦?」
「到處都是乾兵,咱們的人快死完了!」
「怎麼辦啊貝勒?」
杜度回過身看了一眼。
只見他身後最核心的巴牙喇營和精銳鑲白旗戰兵,從最初的三千多人,打到現在的不到三百人。
那些跟著他從遼東一路殺到神京城下的老兵,那些他親手從鑲白旗各牛錄中挑出來的精銳,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們的屍體橫七豎八地摞著,有的臉朝上,雨水灌進他們睜著的眼睛裡,灌滿了就溢出來,像在流淚。
有的臉朝下,埋在泥水裡,任潰亂的金兵和瘋狂的乾兵踩來踏去。
「怎麼辦?」
「你們問我怎麼辦?」
杜度望著四周越收越緊的包圍圈,望著那些如狼似虎的乾軍士兵,忽然仰天大哭:
「我能知道怎麼辦啊?!」
「大汗!!!」
「我的大汗!!!」
「你在天有靈,救救我們吧!」
「救救你的子子孫孫!!!」
「…………」
他哭大汗,但很可惜……
努爾哈赤連他自己都救不了。
杜度在大雨中哭得毫無顧忌,仿佛一個被逼到絕境中的小狼崽子。
當然,他也確實是被逼到絕境了。
雨水混著淚水在牢杜臉上橫流,沖開了臉上那道刀傷邊的凝血,傷口又開始往外滲紅水。
牢杜哭著,哭著,哭得渾身發抖,哭得趴在了在馬背上。
他才二十出頭,年少領兵,驍勇善戰,本是鑲白旗最年輕的旗主貝勒。
他以為自己能跟著莽古爾泰打進神京城,斬下乾朝皇帝的人頭,立下不世之功。
可現在,他連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到遼東都不知道。
哭了一陣,杜度忽然收了淚。
絕望的小伙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和淚水。
又將目光掃過四周……
他的視線,忽然停在了正陽門的方向!
那裡,城頭上的氣死風雨的火把最亮!
乾朝皇帝那面龍纛還在風雨中翻卷。
雍慶帝還特麼沒走,還在那上面亢奮著……
這牢杜就不能忍了!
老子特麼都要死了,你狗日的皇帝還在那罵罵咧咧!
你禮貌嗎?
杜度忽然笑了。
笑容在滿布刀傷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跟他姑姑莽古濟一樣,如同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餓狼,露出了最後的獠牙。
杜度猙獰笑著,在馬上坐直了身子,厲聲一喝道:
「鑲白旗的弟兄們——」
「城頭上的那個乾朝皇帝還在笑!」
「你們看!你們看!」
「他特麼的還在笑……」
「咱們兵敗,他他媽的就這麼開心?」
「我不管了!」
「跟我沖!」
「衝上正陽門!」
「殺了乾朝狗皇帝!」
「我他媽讓你笑!讓你笑!!!」
「兄弟們!跟我殺啊!!!」
牢杜索性也不想著逃了,索性一夾馬腹,反向朝著正陽門的方向,又特麼沖了過去!
「殺啊!!!」
那匹老馬跑了不到十步,前蹄一軟,撲通跪倒!
杜度從馬背上栽下來,啃了一嘴泥!
「噗……呸呸呸……」
不過,他踉蹌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繼續惡狠狠的往前跑。
他身後那三百名巴牙喇,自然沒有一個人猶豫。
都他媽的到這份兒上了,怎麼死不是死啊?
萬一跟著小杜貝勒,在死之前,真能殺了乾朝皇帝!
那他媽也算這輩子沒白活啊!
於是乎,他們跟著杜度,策馬狂奔!
馬倒了就下馬跑!
兵器掉了就赤手跑!
反正就是他媽一個字!
朝著乾朝皇帝:
沖!
像一道決死的洪流,朝正陽門沖!
沖!
沖!
沖!
反應過來乾軍的包圍圈試圖攔住他們。
兩側的刀盾手滾地阻攔,瘋狂地劈著馬腿!
蜂擁過來的長槍兵挺槍刺出,槍尖在大雨中挑出一道又一道的血光。
可杜度和他的巴牙喇們已經不在乎傷亡了……
他們嗷嗷叫著,用馬撞,用刀砍,用身體懟!
咋勁兒不是死啊?
死之前還能英雄一把,大汗在天之靈看著也高興啊!
這早期後金兵的勇猛、悍不畏死,那是出了名的!
但見一個巴牙喇被長槍捅穿了胸膛,卻死死抱住槍桿不肯鬆手,讓後面的同伴衝過去。
又一個巴牙喇被刀砍中了馬脖子,從馬上摔下來,可他卻死命撲向一旁的乾兵,身中數刀,卻仍拽著旁邊一個乾兵的腿,把那人也拖倒在地。
這樣的場景,不停地上演!
杜度沖在最前面!
這位年輕的金國驍將、努爾哈赤的孫子、褚英的兒子!
嗷嗷叫著一邊殺一邊沖!
他的刀已經砍斷了三把,手裡攥著的是第四把。
這把刀是從一個死去的乾軍士兵手裡奪來的,刀柄上還纏著那人的護手布,濕漉漉的,滑溜溜的。
他劈翻一個攔路的乾兵,又劈翻第二個,第三個……
他的腿被砍了一刀,刀口從膝蓋一直拉到腳踝,肉翻著、血流著……
「狗皇帝!」
「你給我等著!」
牢杜單膝跪地,竟是悍勇地又撐著站起來。
他身後的巴牙喇越來越少。
從三百到兩百,從兩百到一百,從一百到五十。
每倒下一個,就有人頂上他的位置。
直接是沖瘋了!
儘管乾軍拼死阻攔!
可他們還是衝到了正陽門下。
…………
「嘿!」
杜度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身後,只剩下十三名巴牙喇。
那十三個人渾身是血,甲冑破碎,有的連兵器都丟了,赤手空拳地跟著他。
他們喘著粗氣,胸口的血和嘴角的血一起往下淌。
站在那裡,竟有一絲努爾哈赤十三副鎧甲起兵時豁出去命拼的影子。
杜度轉過身,朗喝一聲:
「斬……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