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
土木堡左近的官道上。
騎兵快速行進的馬蹄聲踏碎了殘夜的寂靜。
這一路上,石猛他們都沒有說話。
只是一味地向前追擊、追擊、追擊!
此時,他們距離逃走的莽古爾泰已經不足五里。
另一頭。
莽古爾泰也是騎在馬上,瘋狂急奔。
這位悍勇的金國貝勒,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傷口。
那上邊纏著的繃帶早被血浸透,又被雨淋濕,馬背上的顛簸重新撕裂了傷口,鮮血在血小板、凝血因子和凝血酶的作用下,又重新結成了硬邦邦的塊。
裂開了癒合,癒合了裂開,如此循環往復,甚是折磨。
牢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嘗到血的鐵鏽味。
隨即從馬背上的布包袱里,摸出一根長白山上產的百年老山參,塞進嘴裡嘎巴咬了一口。
沒有這玩意兒吊命,經歷如此的顛簸,牢莽早玩完兒了!
正在這時,後哨斥候快馬飛來:
「報——!」
「啟稟貝勒!」
「乾軍的石猛又追上來了!」
「距離我們不足五里,頃刻間便能追上!」
莽古爾泰聞聽此言,心中一驚。
可他仍舊強作鎮定,咽下嘴裡已經嚼碎的老山參。
這才對身邊的最後一百多名正藍旗巴牙喇們下令道:
「漢人有句話叫做,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平日裡,我莽古爾泰對你們不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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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你們報答老子的時候了!」
「你們的家眷,我會替你們照料!」
說到這裡,牢莽一指身後,厲聲道:
「攔住他們!」
沒有人回應,但也沒有人猶豫。
那一百多名巴牙喇默默地勒馬轉身,在官道上列成三排橫陣。
他們是正藍旗護軍營最後的骨血。
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百戰老兵。
他們當然知道自己攔不住石猛。
可他們沒有一個選擇逃走。
畢竟,在另一個位面,他們這些女真人小族臨大國,成功打下了漢地江山。
所以,不管怎麼說,都不宜低估他們這些早期女真八旗的戰鬥力和戰鬥意志。
莽古爾泰獨自撥轉馬頭,一夾馬腹。
「駕!」
「駕!」
繼續孤身一人向前竄逃而去。
............
很快的。
乾朝飛虎營的騎兵撞上來了!
難得的是,這一次的對沖戰鬥,雙方都沒有吶喊、沒有戰吼。
只是靜默地、瞪著眼、咬著牙,衝鋒!戰鬥!
戰鬥結束得很快。
在石猛、巴圖蒙克、和小虎等將領的率領下。
這不過是又一場的單方面殺戮!
飛虎營騎兵全殲那些正藍旗巴牙喇,前後也就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金軍的馬匹四散而逃。
一百多具屍體橫在官道上。
血水匯成一道道暗紅色的細流,在泥地里蜿蜒。
馬蹄踏上去嘩嘩的響。
「追!」
石猛低喝一聲。
沒做任何停留,繼續向前追擊。
............
莽古爾泰強忍著腰傷和疲憊、飢餓,瘋了似的騎馬向北逃竄。
他的馬已經口吐白沫,跑起來晃晃悠悠,好似隨時都會倒下去。
腰間的傷口更是如同有一把火在燒燎,燒得他整個右側身子都痛的幾乎失去了知覺。
早已是強弩之末的牢莽,眼前一陣陣發黑。
可他不能停。
他知道石猛就在身後窮追不捨。
自己留下斷後的百餘位巴牙喇根本不是石猛的對手。
果不其然——
片刻之後,追兵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仿佛是催命的鼓點一般。
狠狠刺激著莽古爾泰振作精神,拼命北逃。
............
說牢莽跑著。
轉過一處山坳。
前面便是土木堡。
那個當初楊高騙殺三萬宣府殘軍的地方。
那裡有個不久前才草草挖出來填埋屍體的萬人坑。
此時,在昨日大雨的沖刷下,又露出了不少未完全腐爛的屍體。
斷臂、殘肢、半張臉、一隻睜著的眼睛,從泥水裡翻出來,像是從地底下伸出的一隻只手,在向蒼天索命。
莽古爾泰的馬看到那片屍場,驚得前蹄高舉,差點把他掀翻。
他死死抱住馬頸,勉強穩住身子。
牢莽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
似乎能感覺到一股陰寒的風從萬人坑裡卷上來,裹著屍臭和濕土的氣味,鑽進他的脊椎骨。
又仿佛有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拉扯他的衣角。
莽古爾泰打了個寒噤。
「艹!」
他用女真話低聲罵了一句。
而後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這股子邪勁甩掉。
正在牢莽心神不寧之時。
忽然。
右側的山林中傳來一聲粗獷憤怒的暴喝。
那聲音像一頭被囚禁了太久的野獸終於掙脫了牢籠!
差點沒把莽古爾泰的三魂七魄嚇飛出去!
緊接著!
一個野人從山林中跳出來!
大聲呼喝著、奮不顧身地撲向莽古爾泰!
「啊!!!」
「莽古爾泰!」
「我糙你媽!」
「留下命來!」
那人身形消瘦至極,衣衫襤褸,鬚髮凌亂,整個人像從山林子裡鑽出來的野鬼。
可他的速度極快!
快到莽古爾泰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人不要命了!
將自己的身體當做炮彈,狠狠地砸向正在騎馬狂奔的莽古爾泰!
整個人幾乎像從天上飛撞下來的一般!
一把抱住了莽古爾泰的腰,兩個人同時從馬背上摔落,滾在泥濘滿地的萬人屍坑中。
那人,正是曹千曲。
............
莽古爾泰被撞得七葷八素。
後腦勺磕在一塊暴漏出來的顱骨上,眼前金星亂冒。
可他到底是金國四大貝勒之一。
性命關頭,本能地抽出了腰間的刀。
刀剛出鞘,曹千曲便一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隻手直接攥住了刀刃。
刀刃切開老曹的掌心,血從指縫裡湧出來。
可他死活不放。
兩個人爭執之下,齊向外拋!
那柄刀被甩出去了老遠,砸在幾步外的掩埋著屍堆的泥地里。
「糙你媽!」
「滾開!」
莽古爾泰重傷,曹千曲虛弱。
兩個人滾在滿是屍堆的泥水地里,以最原始的方式,瘋狂撕打!
莽古爾泰揮拳砸向曹千曲的面門。
曹千曲沒躲,直接硬扛,同時一拳又一拳地拼命砸在莽古爾泰腰間的傷口上。
莽古爾泰痛得慘叫一聲。
可他也發了狠,膝蓋猛地頂上曹千曲的腹部。
曹千曲悶哼一聲,一口酸水從喉嚨里湧上來。
可他死死咬住牙,十指摳進莽古爾泰的脖子。
兩個人抱在一起,翻滾著,壓過一具具從泥水裡翻出來的屍體,斷骨和爛肉在身下碎裂。
莽古爾泰抓起一把泥水糊向曹千曲的眼睛。
莽古爾泰的鼻樑被撞斷了,血噴了滿臉。
他發了瘋似的掙扎,把曹千曲掀翻在地,整個人壓上去,雙手掐住曹千曲的喉嚨。
曹千曲的臉漲得發紫。
可他忽然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猙獰而痛快,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伸出一指,死死扣進了莽古爾泰的眼珠子裡!
拼命一摳,隨著眼球爆漿和鮮血一起噴出的,還有牢莽那撕心裂肺地慘嚎:
「啊!!!」
「我的眼!!!」
老曹一招得手,雙腿猛地一絞,把莽古爾泰從身上翻下去,重新騎在他身上。
一拳!
一拳!
一拳!
............
老曹低頭看著莽古爾泰那張滿是血污的臉,忽然失聲笑了出來。
笑中帶淚,淚中有笑。
只是,無聲。
............
此時。
石猛、巴圖蒙克、小虎等大隊兵馬已經追了上來。
看到這一幕,眾人眼都紅了。
「是曹節帥!」
小虎哽咽一聲,甚至直接流下淚來。
那個當年在朔州最早追隨石猛的曹千曲。
那個在草原上挺著大鐵槍橫衝直撞的曹千曲。
那個被十數萬冤魂壓在山林里、吃樹皮啃草根也不肯死的曹千曲。
此刻。
老曹騎在莽古爾泰身上。
遠遠看過去,瘦得像一具骷髏,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可他的手死死掐著莽古爾泰的脖子,十指像鐵鉗一樣嵌進去。
「曹千曲!」
「老曹!」
「曹節帥!」
眾人挺起兵刃沖了過去。
可是,曹千曲一邊跟莽古爾泰拼命,一邊發了狠似的大喝一聲:
「都別過來!!!」
那一聲喝,嘶啞而尖利。
仿佛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怒吼!
石猛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抬起手,攔住了身後的所有人。
他知道,冤有頭,債有主,老曹必須要親手了結了這個罪大惡極的金國貝勒。
巴圖蒙克、小虎,和所有的兵馬,全都停在了十數步之外。
他們攥著刀槍,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
誰也沒有再往前走一步。
曹千曲轉過頭,重新看向身下的莽古爾泰。
莽古爾泰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的一隻眼睛向外流著黑紅的血,僅剩的另一隻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全是恐懼和不甘。
牢莽掙扎著,雙腿在地上亂蹬,手胡亂抓著身旁的泥水和屍體。
他的手指摳進了一具無頭屍身的胸腔里,抓出一把腐爛的碎肉,又軟軟地滑開。
曹千曲鬆開手,低下頭,把嘴湊到莽古爾泰的耳邊。
他的聲音極輕。
輕到只有莽古爾泰一個人能聽見:
「土木堡,三萬!」
「宣府,七萬軍民!」
「你欠的!」
莽古爾泰還想掙扎。
曹千曲的十指驟然收緊。
指甲刺入喉管兩側的皮肉,像十根釘子釘了進去。
莽古爾泰的嘴巴張大了,舌頭伸了出來。
臉色從漲紅變成青紫,又從青紫變成死灰。
他的雙腿猛地蹬了幾下,蹬翻了一具橫在身旁的屍體。
那屍體翻了個面,露出一張被泥水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臉。
然後......
莽古爾泰雙腿最後一蹬,不動了。
曹千曲沒有鬆手。
他掐著那具已經斷氣的屍體,又掐了很久。
久到石猛走到他的身前蹲下。
久到他的手指已經完全僵直,想要鬆開都松不開了。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先是手指。
然後是手臂。
然後是肩膀。
最後整個人伏在莽古爾泰的屍體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卻沒有發出一絲哭聲。
石猛走過去,蹲下身。
他用力將曹千曲的手指一根一根從莽古爾泰的脖子上掰開。
那些手指硬得像鐵鉤,每一根都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掰動。
掰開最後一根手指時,曹千曲忽然放聲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
像一頭在山林里躲了太久的孤狼,終於找到了可以嚎叫的地方。
石猛沒有動。
只是蹲下來,看著他。
巴圖蒙克、小虎、葉風、楚陽,站在十步之外,看著這一幕。
他們攥著刀,咬著牙,沒有一個上前。
他們的眼眶都濕了。
萬人坑裡的那些屍體,那些被大雨沖刷出來的、死不瞑目的宣府軍弟兄,也似乎終於等到了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