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就這麼蹲著。
任由曹千曲發泄胸中積鬱已久的情緒。
老曹嚎啕著哭,嗚咽著哭,最後變成一種斷斷續續的抽噎。
一個曾經執掌千軍萬馬的大老爺們,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嗓子已經哭啞了,可眼淚還在止不住地流。
而石猛石王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哭。
一言不發。
土木堡北邊方向。
又傳來了轟隆隆的馬蹄聲。
不是一兩騎、兩三騎,是大隊騎兵瘋狂踏地的響動。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可,石猛和曹千曲卻仿若無聞,都沒有去理會那轟隆隆的馬蹄聲。
但!
另一旁的巴圖蒙克、小虎和飛虎營騎兵們卻是緊張起來!
「上馬!」
「準備迎敵!」
巴圖蒙克大吼一聲,已然翻身跨上了大青馬,雙刀出了鞘。
訓練有素的飛虎營精銳騎兵們,亦是亮出了兵刃,神情緊張地做好了戰鬥準備。
整齊的騎兵隊列在巴圖蒙克帶領下,緩步向前推進。
這是衝鋒前的準備狀態。
小虎揚鞭跨馬而出,躥到了隊伍最前列,頭也不回地高聲道:
「巴圖大人!」
「我去前方探看!」
............
石猛和曹千曲,這倆人依然沒有動。
直到老曹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石猛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原本寬厚的武夫的肩膀,如今肩胛骨卻像兩塊突出的石塊,頂在薄薄的一層皮肉下面,摸上去,硌手。
石猛取出一枚小還丹,卻被曹千曲推開了。
「抱歉,王爺......」
曹千曲垂下頭,啞著嗓子,低聲說了一句。
「你不用說抱歉。」
「那種情況下,就是換我親自坐鎮,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石猛認真地說道。
曹千曲當然知道這是石王寬慰他的話。
那一夜,如果是石王親自坐鎮,憑他的武力和帶兵能力,絕對能將摸進鷹嘴門的金兵撞回去。
即便敗退土木堡之時,如果石王在場,他也一定能更早地識破楊高的陰謀。
再退一萬步說,就算楊高的圍殺計劃已經得逞,憑石王的能力,也定能萬軍之中當場擒殺楊高,反敗為勝。
可是......
既成的事實沒有如果。
三萬宣府軍弟兄的屍骨,就草草地埋在這土木堡的黃土之下。
莽古爾泰的金軍精銳,確確實實從宣府殺入,一路突進到了神京城下,包圍了大乾的帝君。
那兩個月,慘死金兵屠刀之下的十萬軍民、十萬條人命的債,得他曹千曲背。
那兩個月,太上皇被夾在遼東、腹背受敵,雍慶帝被堵在神京城、差點被逼瘋,這二聖同時陷入險境的重大軍事危機,得他曹千曲背。
這些壓在心中如山般沉重的魔障,不是他石王一句話兩句話的寬慰所能夠消弭的。
這些天,支撐他在深山野林中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等待石王回歸,然後重整旗鼓,報仇!
可是,現在,他親手掐死了莽古爾泰,親眼見到了石王......
反而是忽然覺得......
好像心裏面一下子就空了。
............
石猛當然看出了老曹的心魔所在。
大多數人心中都有自己過不去的坎兒。
老曹心中的坎兒,就是宣府一敗、土木堡再敗,致使宣府軍全軍覆沒,致使金軍跨過北地最重要的關口長驅直入,致使朝中二聖蒙塵。
再加上,那一夜,他曹千曲全家老小,他老娘、他媳婦、他年幼的兒子......他曹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子人,被義忠親王派去的奸細和潛伏的暗樁所出賣,全部葬身在金兵刀下。
這心魔,太重了。
雖然,沒有人怪他。
作為朝廷的鎮邊節帥。
他已經做到了一名武將所能做到的極致。
哪怕是身受重傷、淪落到深山為野人,也始終沒有放棄,始終率領著麾下殘存的十餘名弟兄堅持戰鬥、堅持打游擊、堅持伏擊小股的金兵。
甚至那一夜,他為了指揮禦敵,為了掩護老百姓撤離,都沒來得及看自己的家人最後一眼......
為了帝國,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儘管失敗了,可真沒有人怪他。
太上皇自己都說了,外御強敵,內有奸細,換做是他老人家可能都退不到土木堡,當夜就得報銷在金兵鐵蹄之下。
就連雍慶帝那麼神經病、那麼疑心重重的帝君,在事後得知真相後,都沒有怪罪曹千曲半句,只是對著戰報說,曹卿盡力了,宣府之敗非一將之力所能扭轉。
朝廷平日裡那麼能攪纏的文臣們也沒有怪他。
甚至還主動上摺子,為「戰死」的老曹發了訃告、追贈了一等忠勇伯爵位,並承諾退敵後在土木堡為屈死的宣府軍立一座英魂碑,以楊高、盧崖的頭做奠基。
真沒有人怪他。
畢竟,當時老曹所遇到的情況,除了石王本人在場或可有翻盤希望之外,大乾其餘的武將有一個算一個,就沒有一個人能過那一關!
他沒必要為一場不可能打贏的敗仗而一輩子背負上足以壓垮他的包袱。
眼下的曹千曲,所欠缺的,無非是跟自己和解而已。
可是,帝都遭困、二聖蒙塵、十萬生靈、全家被殺,一句輕飄飄的跟自己和解,又談何容易?
............
很快的。
前出哨探的小虎回來了。
他帶來的消息讓巴圖蒙克和眾騎兵鬆了一口氣。
那從北方而來的大隊騎兵,不是敵人。
而是雲中節度使關千劍帶來的前鋒。
雲中之戰結束後,老關一邊上表,一邊馬不停蹄地率兵東進,收復宣府。
這回則是親自帶著前鋒南下,準備抄莽古爾泰的後路,去神京勤王來著。
當然,眼下來看,這個王是不用勤了。
小虎回來後,關千劍也來了。
老關聽說了這邊的事,心情也是很複雜。
他下了馬,快步來到石猛面前,拜道:
「屬下關千劍,參見王爺。」
石猛「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老關看了看曹千曲那瘦骨嶙峋的身子,和滿臉悲戚的表情,也是嘆息了一聲。
「唉......」
他也蹲下身子,拍了拍老曹的肩膀:
「兄弟,都過去了。」
關千劍招了招手,一名親兵送過來一個水囊,他接過來塞在曹千曲手中。
這次老曹倒是沒有拒絕,他拔掉塞子,喝了一口,隨後眉頭皺了起來。
水囊里裝的不是水。
是酒。
從前那麼豪爽、那麼愛喝酒的曹千曲,這次卻是只喝了一口,又將水囊還給了關千劍。
「怎麼了?」
關千劍問道。
老曹沒說話。
只是看了看那草草掩埋的萬人坑,又看了看遠方的天空。
而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一般,苦笑一聲,看向石猛,語氣里滿是沉重道:
「王爺,我想......解甲......」
石猛不假思索道:
「可以。」
這麼利落的回答,反倒讓老曹愣了一下。
他又重新斟酌了一下語言,認真道:
「我......我的意思是......退出軍隊......卸甲歸田。」
石猛也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
「我說,可以!」
這下,就連巴圖蒙克、關千劍和小虎都聽愣了。
關千劍噌的站起了身子,瞪大眼睛道:「王爺這......」
小虎也急聲道:「曹帥你......」
石猛大手一揮,攔住眾人:
「本王說,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