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千曲這樣一位馬踏過龍城的悍將,曾經是石猛手下最早的兵,更是石王麾下左膀右臂般的存在。
再加上,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朝廷培養一位能獨當一面的高級將帥之才,亦是相當不易。
無論於公於私,石猛都不捨得、也不會輕易就這麼放棄他。
可老曹得病了。
得了很嚴重的心病。
如果在斬除心中的魔障之前,石猛用上位者的命令強行留下他,那麼便相當於只留下了一個廢人。
即使強行再把他推上將帥的位置,也只會害了大軍,害了他自己,也害了百姓、朝廷和石猛自己。
畢竟,人心氣都沒了,不可能再勝任指揮大軍的繁重任務。
一個心灰意懶、滿心死志的將軍,比一個貪生怕死的將軍要更加可怕的多。
所以,即使石猛再捨不得,也不得不下此決斷。
要麼徹底斬除他的心病,治好他。
要麼只能放任他解甲歸田。
此事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
此時,莽古爾泰已死,他麾下的金兵也是全軍盡沒。
一時三刻之內是沒有仗打了。
石猛站起身,晨露打濕了他的衣擺,靴上沾滿了泥漿與血漬。
他吩咐關千劍的副將原路返回,將雲中來的騎兵仍帶回宣府臨時駐守,又吩咐巴圖蒙克和小虎將飛虎營的騎兵帶回居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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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臨走時。
小虎回頭看了老曹一眼,欲言又止,終究只是抱拳一禮,勒馬而去。
巴圖蒙克則沉默地拍了拍老曹的肩膀,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土木堡這裡,只剩下了石猛,和曹千曲、關千劍三個人。
天邊露出了一絲魚肚白,將大地照得灰濛濛的。
裊裊的晨霧升起來,在半空中被風一吹,便散了。
「起來吧。」
石猛看著關曹二人,並指了指路邊的一塊大石頭,道:
「別一直坐在泥水地里了。」
石猛的話忽然有了些柔和,繼續道:
「老曹你要走了。」
「往後再想見面就難了。」
「咱們仨坐在這兒聊會兒天吧。」
曹千曲木木然地點了點頭。
他那滄桑凌亂而消瘦的臉上,眼神渾濁,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空殼。
而老關的臉上則儘是惋惜和不舍,他扶著曹千曲站了起來。
三人都坐在了路邊的濕漉漉的大石頭上。
石猛坐在中間,關千劍坐在他左邊,曹千曲坐在他右邊。
晨風從北方的曠野上吹來,帶著泥土、秋草、還有濃重的血腥、腐爛氣息,拂過三個人的面龐。
石猛看著遙遠天邊剛露出的魚肚白,回憶起了往事,道:
「當年在朔州,老子還是個罪囚。」
「只因先登立功,入了太上皇的法眼,得到陣前提拔。」
「可是朝廷那群文官是拼命地攔啊,非說老子出身低、沒帶兵經驗,不肯給老子分配好部隊。」
「最後,硬是分給老子一個剛打過敗仗、士氣低落、建制殘缺的飛虎營。」
「你們兩個是老子最早的手下,後來......」
石猛低下頭笑了笑,不無感慨地說道:
「沒想到,後來,咱們一起走了這麼遠的路。」
關千劍也回想起了往事,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吐出。
老關望著遠方的天際線,眼神里透出一種恍惚的神情,仿佛透過這晨霧,看到了當初第一次見石王時那支士氣低落、殘破不堪的飛虎營,和下著初雪分兵北上草原時的朔方故地。
「是啊。」
老關也感慨地說道:
「回想起來,感覺就像是在昨天,又像是在做一場夢。」
「說實話,如果不是遇見了王爺您,我們哥幾個早不知死在了哪場戰爭的哪個旮旯里,更不用說後來的封爵拜將了......」
石猛一手搭上了關千劍的肩膀,另一隻手搭上了曹千曲的肩膀。
他的手掌寬大而溫熱,掌心的老繭蹭著二人的肩頭,帶來一種厚實的安全感。
他笑著說道:
「所以,老子大言不慚地說一句,你們如今的命,都是欠給老子的,你們認不認?」
關千劍苦笑一聲,重重地點了點頭。
曹千曲沒笑,但也認真地點了點頭。
不管他的心氣再怎麼被消磨掉,可石王說的這是不爭的事實。
石猛放下手臂,這才取出方才那枚被曹千曲拒絕掉的小還丹,用兩指捏住,放在眼前認真端詳。
那枚丹藥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瑩白色光澤,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是有生命一般。
同時,仿佛不經意似的,說道:
「既然是欠老子的命,那麼對於你們的死活,老子有話語權,對不對?」
不待二人回答,石猛忽然加重了語氣,道:
「哼,老子不讓你們死,你們就他媽的不能輕易去死!」
「不管是留在軍中,還是卸甲歸田當老百姓。」
「記住,都給老子好好活著!」
石猛說著,望向天邊的晨光。
那抹魚肚白已經漸漸擴散開來,天邊的雲層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仿佛像是一幅水墨畫上滴了顏料,正在緩緩洇開。
他的聲音低了些,繼續道:
「老子身上還肩負著打不完的仗,如果哪天我死在了戰場上......」
一句話沒說完,老關、老曹俱是同時轉過頭來,急聲道:
「王爺慎言。」
「不可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石猛笑了笑,反問道:
「你們兩個狗東西!」
「是因為老子王爺的身份才說這話?」
「還是因為出於兄弟的身份才說的這話?」
關千劍沒有回答。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不想回答、不敢回答,而是因為他清楚,這是石王爺在給曹千曲治病。
這種回答必須留給曹千曲來說。
老關的喉結動了動,硬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扭過頭,目光沉沉地看向曹千曲。
石猛更是就這麼面帶著笑意地盯著老曹。
曹千曲囁嚅了半晌,嘴唇開合了好幾次,方才說道:
「王爺......我......」
「我曹千曲雖然年長王爺幾歲,但心裏面一直把王爺當大哥的。」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可每一個字都說得極認真,仿佛是在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將這句話從心底最深處一點一點地挖出來。
關千劍也是這才點了點頭,附和道:
「正是如此。」
「我們這些人......我是說老四營出身的弟兄們,每一個都是如此。」
「王爺您永遠是我們的將軍,是我們的帶頭大哥,是我們的精神領袖。」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曹千曲,又重新看向石猛,認真道:
「就像我關千劍吧,您別看我如今封了爵、拜了帥,執掌大軍。」
「可是......只要王爺您一句話,我什麼都願意干,哪怕是死,哪怕是造反!」
曹千曲也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點頭的動作比剛才要堅定一些,很明顯是內心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甦醒。
石猛瞪了關千劍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道:
「什麼造反?造什麼反?大敵當前這種話可以隨便說嗎?」
老關訕訕一笑,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道:
「這不是......這不是就咱仨,沒有外人嘛。」
石猛拍了兩人的肩膀一下,又繼續方才的話題道:
「你們既然拿老子當兄弟,那老子也有一個重要任務交給你們!」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目光在關千劍和曹千曲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曹千曲的眼睛裡:
「我身負殺伐,生來為了打仗。」
「如果哪天我死在了戰場上,你們必須把我家的小崽子看大,照顧好他......」
石猛說完,又看向天邊,半晌未語。
晨光漸漸明亮起來,將東方的天際染成了一大片金黃,雲層像是被大火燒著了一般,翻湧著、變幻著。
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灑在曠野上,灑在那些尚未掩埋的屍身上,灑在遠處土木堡殘破的石壁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色。
他石猛是穿越者、身負系統神器、且執掌帝國的大軍征伐,內心非常強大,且擁有絕對的自信。
可,俗話說,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他石猛常年征伐,卻又不是不死之身。
他是真有這麼想過的。
無非是今日氣氛烘托到了這裡,趁此機會說出真心話來罷了。
關千劍、曹千曲也沉默了。
沉默著、沉默著,竟是垂下淚來。
兩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漢子,兩個封了爵、拜了帥的大將軍,坐在這塊冰冷的石頭上,無聲地垂著淚。
真的,馬革裹屍聽起來悲壯,可落到自己身上、落到兄弟身上時,卻是那麼讓人難以接受。
帶兵的人,帶兵打仗的人,誰敢說自己不會遇上那一天?
正如,曹千曲在宣府、在土木堡的遭遇,無非是一個將軍一次不幸的預演罷了,只不過這個將軍沒有死在他本應該死了的戰場上。
正如,他們三人面前不遠處躺著的另一位橫死的人,莽古爾泰,也是如此。
只不過,牢莽幸運,或者說不幸運的是,他死在了戰場上。
石猛拍了拍老關和老曹的肩膀,繼續道:
「所以,不管你們是留在軍中,還是解甲歸田當老百姓,都給老子好好活著。」
「懂了麼?」
他的聲音不重,可關曹二人都點了點頭。
石猛這才又將那枚小還丹遞到了曹千曲面前,並微笑道:
「如果你脫離軍隊的話,往後再想見老子可就難了。」
「這......也大抵是最後一次了。」
曹千曲沉默了一會兒。
這次沒有再拒絕,而是接過小還丹,托在掌心裡認認真真地看了一會兒。
終於,他閉了閉眼,將丹藥放進嘴巴里,吞咽了下去。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枚丹藥便落進了他的肚子裡。
石猛笑了笑,站起身。
他伸了一下懶腰,雙臂高高舉過頭頂,肩胛骨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長舒一口氣,仿佛將壓在胸口許久的一塊石頭也一併吐了出去,故作輕鬆道:
「老曹啊!」
「退役後有沒有什麼打算?準備去哪裡逍遙?」
曹千曲愣了一下,並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誠實地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從前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一個常年待在軍中的人,你讓他脫掉軍裝之後,他一時間也的確是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更何況,老曹的家已經沒了。
宣府城破,家人俱喪,連回鄉歸家,都無家可歸。
他的過去在這場戰爭中化作飛煙,然而他的未來卻還沒有著落。
他想退出軍隊,可這個念頭一起,他瞬間就變成了一片被風吹離了大樹的葉子,飄在半空中,不知道該落向何方。
石猛轉過身,看著曹千曲,認真地說道:
「本王倒是替你想了幾條安身之路,你考慮一下。」
他沒管曹千曲那迷茫並且有些不舍的臉色,繼續道:
「這第一條路呢,本王走走關係,開個後門,替你在神京或者地方上謀個閒差,除了每天點點卯之外也不用幹什麼活,輕鬆著呢。」
曹千曲非常認真地搖了搖頭。
憑他的身份和戰功以及心性,哪怕是現在活死人一般的模樣,他都絕對不可能走這條路。
石猛又說道:
「那就到本王的莊子裡當個莊頭,或者分給你幾家鋪子幾個工坊做個掌柜,活不重但至少不會閒著,每天都有事情可做,工錢給你按最高的開。」
「再不濟,像大虎小虎他們幾個一樣,到本王府上找個活干,怎麼樣?」
這次曹千曲還沒說話,老關倒是先開口了:
「不是,王爺?」
「您這不是羞辱人呢嘛?」
然後關千劍又看向曹千曲,瞪著眼說道:
「是吧,老曹?」
「咱就是要飯,也不能要到王爺門口去啊!」
「這他媽不光丟自己的人,還給王爺丟臉啊!」
這時,曹千曲也苦笑一聲,站起來說道:
「王爺您別說了。」
「我......我想好了......」
石猛和關千劍同時看向他,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卻不料,曹千曲看向北方,說道:
「我想......我想一個人出去走走。」
石猛和關千劍眼神中的期盼同時落了空。
老關的眼神中甚至帶上了一種恨鐵不成鋼地憤怒:
「說吧!」
「你想去哪兒?」
曹千曲不敢看兩人的眼神,只是望著北方的天空,道:
「我想先去草原一趟,去龍城和狼居胥山看一看......」
石猛還沒開口,老關便是忍不住了!
關千劍直接跳起來,指著曹千曲的鼻子罵道:
「你去那兒幹什麼?」
「我問你去那兒幹什麼?」
「你是想去狼居胥山上找回你丟掉的魂嗎?」
「啊?曹千曲你到底想幹什麼?」
關切劍快步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憤怒道:
「你不就是覺得宣府戰敗、土木堡戰敗,你欠了十萬條人命嗎?」
「老子問你!」
「咱們這些從大頭兵一路爬到將軍位的,誰不欠命?誰不欠命!」
「你問問王爺他欠不欠命?你問問太上皇陛下他欠不欠命?」
「知道什麼叫一將功成萬骨枯嗎?!」
「都像你這副熊樣子,我們這些人都該去死!」
關千劍氣得上氣不接下氣,石猛也沒攔他。
這些話,石猛自己不能輕易說。
這些話,若是由石猛說出來,多半會激得老曹當場自盡。
他留下老關,也正是為了讓老關當自己的嘴替。
而他自己,則必須得做最後的兜底。
老關緩了口氣,繼續說道:
「自古以來......自古以來!」
「啊!歷朝歷代!啊!歷朝歷代!」
「軍人肩負戰爭的責任,而老百姓則承擔了戰爭的代價!」
「你說死了人,死了無辜的人!」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戰爭!無休無止,循環往復!」
「哪場戰爭不死人?哪場戰爭死的人不無辜?」
他停下來,盯著曹千曲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你記住,越是如此,我們這些穿軍裝的,就越要拼命!」
老關繼續指著老曹,咬牙切齒地罵道:
「你瞅瞅你現在這幅熊樣子!」
「你對得起誰?!」
「吃了兩場敗仗,就他媽一副半死不活丟了魂的樣子!」
「你對得起誰?!」
「你以為你往草原上跑一趟,去狼居胥山上看看那塊破石頭,就可以獲得心裡的寧靜嗎?」
「你以為你鎧甲一脫,把頭埋在屁股里,就可以逃避一切嗎?」
「你問問他們......」
關千劍指了指不遠處草草掩埋下的三萬宣府殘軍的遺骨,大聲道:
「你問問他們,願不願意看到你現在這副鬼樣子!」
「我告訴你,他們失望極了!」
「你以為你掐死莽古爾泰就算報仇了嗎?」
「我去你媽的吧!」
關千劍用手點著曹千曲,咬著牙一字一頓道:
「你應該站起來!」
「帶上宣府軍殘餘的兄弟,重新招兵買馬!」
「去遼東!」
「去把狗日的金國打滅!打沉!」
「去把狗娘養的金賊,一個一個,殺光!屠淨!」
「去把義忠親王、趙泊、楊高、盧崖......把這些賣國的奸賊......滅族!」
「一個一個,全剮了!」
老關最後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間炸開,回聲蕩蕩:
「你給我!」
「站起來!」
曹千曲被老關罵得早已是淚流滿面。
他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將頭埋在膝蓋里,失聲痛哭。
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像一個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野獸。
石猛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老關痛罵曹千曲。
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他緊抿的嘴角和微微泛紅的眼眶。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上前。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坎,得自己邁。
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在曹千曲需要的時候伸出手。
看到這裡。
石猛拉了一把關千劍的手臂,淡淡道:
「行了。」
「該說的都說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靜,仿佛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本王還忙著呢。」
「千劍你跟我回神京一趟,開御前軍機會。」
「老子還要研究怎麼以最快的速度徹底打沉金國。」
關千劍嗯了一聲,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跟在石王身後,往兩人的戰馬那邊走去。
老關的腳步有些重,像是剛才那一通罵耗盡了他大半的力氣。
石猛則一邊走,一邊說道:
「對了。」
「回去後還有一件事兒。」
「得趕緊安排人,來給宣府軍戰死的弟兄斂骨、重新安葬、樹一塊英魂碑......」
關千劍也附和道:
「王爺說的正是。」
「這些戰死的弟兄,不能就這樣一直曝屍荒野。」
「他們的老大不管他們,咱們得管......」
說話間。
二人已經翻身上了戰馬,一前一後向南走去。
路過曹千曲身旁的時候,誰也沒看他一眼。
但,走了幾步後,石猛忽然停了下來,回身道:
「老曹。」
「你的心情呢,本王能夠理解。」
「畢竟宣府一敗,直接導致死傷十萬軍民、朝中二聖被圍、你的家人也都沒了......」
「換做是誰,都得很長一段時間走不出來。」
石猛的語氣很平,像是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本王不怪你,也可以理解你。」
「你想去狼居胥山,那就去吧。」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了一變:
「不過......」
「神京城裡還有個姑娘一直在等著你呢。」
石猛看著曹千曲,繼續緩緩道:
「當初,人家要嫁給你,哪怕做妾都行。」
「是你死活不同意,說家有糟糠妻,不再娶二房。」
「你們賢伉儷情深,可以理解,也值得尊重。」
「可是你拒絕得也太死硬了,傷了人家姑娘的心。」
「要不是本王攔著,大虎早找你拼命去了。」
「............」
曹千曲的身體僵住了,頭依然埋在膝蓋里,可肩膀不再抖動了。
石猛繼續說道:
「不過,人家姑娘可從來沒怪過你啊,也從來沒忘了你。」
「後來大虎委託本王和公主,替她說了幾門好親事,都被那丫頭拒絕了,說什麼終身不嫁。」
石猛的聲音緩了緩,特意留給曹千曲消化的時間:
「昨日本王回京,公主告訴本王說,自打你這邊出了事,那個痴情的丫頭,不要命似的跟著林凡他們幾個,親自來這裡扒屍堆找過你。」
「沒找到。」
「回去以後,整日以淚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
曹千曲的雙手慢慢地從頭上滑了下來,垂在身側。
石猛繼續道:
「不管怎麼說,逝者已去,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往前走。」
「本王建議你。」
「替家人立好碑以後。」
「抽個時間去看看她。」
「你廢了,人家姑娘可還沒廢。」
「不管往後還要不要往前走,你但凡還有點良心的話,至少別讓人家真的為你哭死。」
「............」
石猛說完,便轉過頭。
一夾馬腹,帶著關千劍,逕往南追趕大部隊去了。
剛走出沒幾步。
忽聽得身後傳來一聲聲嘶力竭的吶喊:
「王爺!!!」
石猛和關千劍勒停戰馬,轉過身。
但見老曹不知道想通了什麼,站在那裡,胸口一起一伏的,大口喘著粗氣。
然後低著頭,大聲道:
「王爺!」
「末將請問,朝廷革去末將的軍職了嗎?!」
那聲音嘶啞、顫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量。
石猛和關千劍對視一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
而後收起笑容,正色道:
「沒有人革去你的軍職呀!」
「你還是二等伯宣府節度使啊!」
「倒是有你的一份訃告,追封你為一等忠勇伯,你認不認?」
曹千曲忽然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爆出那種比從前更加兇悍的光。
那光里有過往的鋒芒,有磨礪後的沉穩,有死而復生的決絕。
他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稟請大乾征北元帥、忠武郡王殿下!」
「末將!宣府節度使曹千曲!請求歸隊!」
他喘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然後,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一字一頓道:
「我自己的事情——」
「我要自己解決!!!」
那聲音在土木堡的晨空中迴蕩,仿佛三軍陣前擂響的戰鼓。
聽到這句話,石猛的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讓眼淚掉下來。
他知道,這個最早追隨自己的、交情過命的兄弟,活過來了!
此時此刻,石王也是心中情緒翻滾、喉頭梗塞。
一翻身直接跳下炭龍駒,大步走過去,一把攬住了老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