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戰爭。
一場大型的戰役,往往要打數個月甚至更久。
但真正決定勝負的大對決,往往就在三五天甚至一兩天之內。
拋開這對決的三五天,兩軍真正成規模打起來的時候,比例並不高。
更多的時候,是在整合己方資源、破壞敵方資源,是在對峙、摩擦、試探、尋找戰機。
此時的遼東戰局,就是這個情況。
乘勝追擊的遼東軍團追到遼陽城下,兵鋒直指盛京城,但一時三刻之間也是推不進去。
遼陽城高牆厚,護城河深,金兵退到此處後便不再退了。
十數年間,金軍更是在遼陽到盛京一線苦心經營,修建的城防工事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堡壘像釘子一樣釘在沿途。
乾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同樣的,全面潰敗的金兵退到盛京一帶之後,也便不再退了。
雖說反推不了,但也能守住,與乾軍形成僵持之勢,獲得了一口戰略喘息的空間。
兩軍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的在遼陽一帶對峙著。
這邊遼東軍團按兵不動,那邊金軍也不敢貿然出擊。
最前線的戰爭局勢仿佛一下子平穩下來了。
金國的皇太極甚至還抽空子搞了個登基儀式......
像模像樣地換了個年號、改了個稱呼,穿了身龍袍,在盛京的宮殿裡擺了幾桌酒,也算是繼位大金國的新君了。
只不過,這消息傳到乾軍大營,太上皇卻只是笑了笑,沒當回事。
畢竟,你皇太極稱帝也好,稱汗也罷。
反正金國就快要亡了,還整這套玩意兒有啥用呢?
純屬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
說回乾軍大營。
袁興朝到底是沒有攔住太上皇。
這老頭,在一場場勝利的刺激下,心也愈發地野了。
你不讓他去玩一玩那十萬騎兵,他那心裡就跟貓撓似的,他到死都不能瞑目。
「朕意已決!」
「休得再勸!」
太上皇騎在馬上,假作語重心長的樣子,再次駁斥袁興朝的勸阻:
「朕這可不是為了一己之私,朕這是為了軍國大事!」
「石王又不在此,朕若不去的話,誰來統領那十萬騎兵?」
「你嗎?你有那個本事嗎?」
「陳雄嗎?他別扯淡了!他根本壓不住十萬騎兵!」
「所以,只能朕親自去統帥!」
「嘿嘿,有了這十萬騎兵,朕滅金國的速度就會更順利、更快了!」
「懂不懂?」
趙烈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連硬帶軟幾句話,把袁興朝堵得死死的。
唉!
沒轍啊!
不過,太上皇御駕西行,這不是小事。
袁大總督既然勸不住,也只得默默地安排好了一切。
............
此時此刻。
太上皇頂盔摜甲,腰懸九龍劍,騎在御馬上。
那馬是匹通體雪白的遼東駿馬,四蹄踏地,鬃毛如銀,名喚『照夜玉獅子』。
老頭坐在馬上,洋洋得意,腰杆挺得筆直。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和鋥亮的甲冑上。
遠遠看去,竟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轅門外的曠野之上,早就列好了龍騰衛和龍驤衛的隨駕兵馬。
兩支御林軍加起來萬餘人,騎兵在前,步卒在後,旌旗蔽日,甲光如鱗。
前哨、中軍、兩翼、後衛、後勤,包括跟西線陳雄那邊的對接,俱是被老袁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位老成持重的袁大總督,甚至還多派了七支斥候,多撒出去五十里!
一則是為提前探明沿途的水源、草場、隘口、渡口。
二則也是為老皇爺的安危多上一把鎖。
畢竟,這老頭要是在他袁興朝手上出了事,怕是不好跟雍慶帝和忠武郡王他們那一幫子人交代啊!
這不好交代還是小事。
萬一老頭有個什麼不測,搞不好先前打出來的巨大優勢全部葬送,還得被金國再次反推回來......
唉!
老袁也是不容易啊!
「袁愛卿啊。」
太上皇開口,臉上仍舊帶著笑意。
「朕要出發了!」
「這邊的軍務就全盤交給你了。」
他勒著馬韁,俯身看著袁興朝,語氣像是囑咐,又像是託付:
「有機會就打,沒機會就穩住。」
「反正石猛那小子過不幾天就該回來了。」
「等他回來,你們再合兵一處,由石王總指揮,拿下遼陽!」
「然後......再給朕把盛京圍死了!」
袁興朝拱手道:
「是,陛下,臣曉得。」
「按咱們商討的計劃,臣會穩住戰線,處理好一切備戰與後勤要務。」
「等忠武郡王殿下返回遼東,我等率先取下遼陽。」
「而後......您再親率十萬騎兵從西線夾擊而來,一舉破定金國!」
太上皇聽到「十萬騎兵」這四個字,再次哈哈大笑。
那笑聲又老又亮,從胸腔里炸出來,分外的得意和開心。
「好!」
老皇爺大聲說道:
「朕不會為難你太久的。」
「你就給朕七天的時間就夠了!」
「朕要七天的自由!」
「七天之內,有什麼重要的軍政要務,統統抄送神京去,請皇帝、石王及眾閣老定奪。」
太上皇說這話,實際上是準備給自己放個假。
好讓自己騰出手,安心地率領十萬騎兵在廣闊的遼西大地以及蒙東曠原上,浪個痛快。
最好能鐵蹄肆虐、飛龍騎臉,殺他個不知天地為何物。
此時此刻。
老爺子不是什麼大乾朝的太上皇。
他只想當個親率十萬騎兵縱橫萬里的大乾征北將軍。
正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
太上皇也是,此夢一圓,終生無憾矣。
「那......」
「朕就出發了?!」
太上皇笑眯眯地對著袁興朝抬起了手。
袁大總督抱拳恭送道:
「陛下,保重!」
太上皇哈哈大笑,一夾馬腹,率領龍騰衛和龍驤衛踏塵而去。
那匹白馬四蹄翻飛,揚起一路黃塵。
他身後的萬騎御林軍緊隨其後,馬蹄聲如滾雷。
「哈哈哈哈......」
老皇爺那蒼老、爽朗、豪邁的大笑聲,久久迴蕩在曠原之上,傳出去老遠,老遠。
老袁望著太上皇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輕輕嘆息一聲。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面龍旗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轉身往轅門裡走去。
............
說。
老頭這不走還好。
一走之下,還真就出了事。
也是趕得巧。
不知道金國那邊皇太極他們怎麼商量的。
這邊太上皇前腳剛走,金國那邊後腳就派來了使臣。
那使臣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身素淨的靛藍袍子,頭上的帽子壓得極低,腰間沒有佩刀,只掛著一枚小小的銅牌。
他身後跟著四個隨從,個個空著手,連個禮盒都沒帶。
這裝扮,與其說是使臣,倒更像是個來投親的落魄文人。
可他一開口,轅門守兵就變了臉色。
那金國使臣說道:
「大金國禮部侍郎范大正,奉大金汗之命,前來遞交國書。」
范大正。
這個名字守門的士兵不知道。
但袁興朝肯定知道。
那是努爾哈赤手底下最早用的漢臣之一,當年跟著牢努打天下的時候就是謀士,只不過不怎麼重要罷了。
如今金國最重要的文臣武將死的死,亡的亡。
皇太極登基之後,無甚得力文武可用。
這位名不見經傳的范大正,因為資歷老,便是成了金國朝廷里說話最有分量的幾個漢臣之一。
皇太極派他來,說明這事不是小事。
很快的。
袁興朝聞聽稟報後,讓人把范大正請進了御帳。
這也正常。
畢竟自古以來,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嘛。
一般情況下,只要不是很特殊的時刻,兩軍使臣來往,都不會十分難為對方。
范大正進了帳。
勉強算是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
隨後從袖中取出一封國書,雙手呈上。
那國書用明黃綾子包裹,封面上壓著金汗的朱紅大印。
袁興朝拆開看了。
看了第一頁,眉頭便微微一皺。
看了第二頁,眉頭鎖得更緊了。
看到第三頁,老袁的手停住了,抬起頭看著范大正。
老袁的目光里全是不可思議地問道:
「范使者,你確定這是皇太極的意思?」
范大正點了點頭,面色平靜:
「我國大汗親筆所書,親手加蓋國璽。」
「一字不差。」
袁興朝把國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慢慢合上,放在案上。
袁老頭也是沉默了很久......
他和太上皇早就下過論斷,說這種局勢下,皇太極一定會派人遣使求和。
只是萬萬沒想到啊!
這皇太極竟然會整這麼狠的活兒......
國書的內容,說出去都沒人敢信。
牢皇姿態放得極低,條件許諾得非常豐厚。
各種土地、金銀、珠寶、美女、牲畜、糧食、藥材......之類的年例進貢就不說了。
他甚至情願取消國號,甘為藩臣!
尼瑪剛登基就降位、取消國號......
說白了,這就是打著議和的名號,但實際上就是投降了。
只不過,換個稍微好聽點的說法而已。
那皇太極有什麼要求嗎?
有。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保留金國原本統轄範圍內的自治權。
也就是遼東一帶,女真人那塊地方,他繼續管著,但名義上向大乾稱臣。
你說這事兒弄得......
太上皇前腳剛走,你後腳來這一出。
你讓咱老袁怎麼辦?
老袁也麻呀!
這叫什麼?
這叫茲事體大!
他一個外臣根本無權決斷。
他是遼東總督不假,可這種涉及兩國國體、疆土、稱臣納貢的大事,別說他一個總督,就是朝中的閣老們也得請旨定奪。
唉......
無奈之下。
老袁只得根據與太上皇的約定,先把這事傳回神京城,請雍慶皇帝與朝中閣老定奪。
念及此處。
袁興朝將范大正一行副使放回去。
只留正使牢范一人,安置在營中軟禁起來,好生看管,不使其與外界接觸。
並言明,等朝廷那邊來了批覆回文,再讓牢范一併帶回去。
對此,范大正也沒什麼意見。
然後,袁大總督把國書原件封好,又親自寫了一封急報,附上自己的意見。
做完這一切之後,才又叫來一名精明強幹的將領充任信使,又點了一彪騎兵沿途護衛,用三百里加急的方式,將這消息發往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