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的老李又把球踢給了皇帝。
這貨說完，微微一笑，便施施然坐了回去。
而後端起茶盞，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我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您來定奪」的模樣。
他身旁的老王也差不多，半靠在椅背上，右手捻著鬍鬚，目光在石猛和雍慶帝之間來迴轉了一圈，嘴角微微翹著，等著看熱鬧。
那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說，既然你忠武郡王不把我們內閣的人放在眼裡，那你就跟皇帝掰頭去吧。
這也是朝堂爭鬥中慣用的手段，我鬥不過你，但還想爭取自己的利益，那就把更厲害的人拉下水跟你斗。
此時，雍慶帝表示很頭疼。
他坐在御座上，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覺得方才好不容易緩下去的那股子偏頭痛又犯了。
他看了看石猛，一臉的無語和無奈。
想要說些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有把你放在心裡......
按規矩，老李和老王人家說得沒毛病。
這兩閣會，本身就不是誰都能來的。
可石猛帶來的那幾個人，又確實個個是朝廷重臣。
一個李道敬，河南巡撫，二品大員，手裡攥著七萬精兵。
一個關千劍，雲中節度使，剛打完雲中戰役，把阿敏和濟爾哈朗按在地上摩擦的主兒。
一個曹千曲，宣府節度使，雖然剛經歷了大敗，可人家的戰功和資歷擺在那兒，接下來如果要打金國，還得繼續重用他。
還有巴圖蒙克、牛繼宗、馮唐，哪一個不是手掌兵權、跺跺腳朝野震三震的人物？
來都來了，再把這些人都趕出去，於情於理也說不過去。
再說了，真把石猛逼急了，吃虧的還得是自己。
唉，這小子，越來越像個權臣了。
你說你搞這一出，都不提前跟朕通個氣兒，故意辦朕難看是吧？你小子什麼意思？
（可話又說回來，石猛心裡也不是沒有氣，這麼重要的大事，你皇帝都不知道提前跟我通個氣兒，臨時通知老子來開會，你又是個什麼意思？）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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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一時間有點僵。
皇帝不能、也不方便把石猛帶來的這幾個武將都趕走。
可要是讓他們都坐下，內閣那邊又不干。
他們當然也不是對這幾個人有意見，他們就是覺得自己虧了。
七個人對七個人，他們尚且覺得虧。
現在是七個人對八個人，他們自然覺得更虧。
可是如果按內閣的意見來辦，石猛那小子肯定又不幹了！
唉！
難辦！
真難辦！
雍慶帝真覺得這事比打神京保衛戰還難辦。
但石猛卻是撇了撇嘴，微微哼笑一聲。
他對皇帝有氣，可不想著了內閣那幫老頭子的道兒，按著他們的意思去直接跟皇帝放對。
索性......
石猛直接就是在皇極殿上耍起了無賴。
反正在他們眼裡，老子本來就是無賴。
但見忠武郡王猛地一拍桌子，指著長桌對面的一幫內閣閣老們，痛心疾首道：
「我說你們這些人，怎麼就這麼無賴，這麼不要臉呢？」
文臣那邊直接一愣。
嗯？？？
七個內閣閣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七嘴八舌地炸了：
「我們無賴？」
「我們不要臉？」
「忠武郡王你可是真敢說啊！」
工部的老王第一個坐不住了。
這貨漲著脖子，把茶盞往案上一頓，瞪著眼，怒聲道：
「陛下說的是兩閣會！」
「兩閣會！」
「我們內閣這邊正常過來開會，有什麼毛病？」
「反倒是殿下您，嘿嘿，帶來了六名不屬於兩閣的將軍，壞了規制。」
「現在反倒怪上我們了？」
「我的天，這不是倒打一耙嗎？」
禮部老李也跟著幫腔道：
「殿下，您這話說得可就不講理了。」
「我們內閣到會，那是按規矩來的。」
「您不能因為軍機閣人少，就隨便拉人來湊數吧？」
石猛抓到了漏洞，直接是興奮了起來。
一邊手指頭點著桌面，篤篤篤地敲著，一邊高聲道：
「隨便拉人？」
「來來來，姓李的，你跟老子解釋解釋，什麼叫隨便拉人？」
「當著陛下的面，你跟老子說，這六位，哪一個是隨便的人？」
老李被揪住了話把兒，氣得渾身發抖，瞪著眼道：
「忠武郡王你......」
「你這不是發瘋嗎？」
「殺人不過一刀，你不要用這種方式含血噴人！」
「下官什麼時候說過這六位將軍是隨便的人了？」
老李說完，氣呼呼地，坐回去大喘粗氣。
石猛這招當然是在一次次的朝堂博弈中，跟那些老奸巨猾的文官們學的。
用在這裡雖然混了點兒，卻也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不過，咱忠武郡王殿下畢竟還是個厚道人。
一擊得手之後，卻並沒有得勢不饒人似的，抓著這個點繼續攻擊老李。
畢竟在石王看來，會上有不同的意見很正常，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代表不同群體的利益嘛，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且，老李本人也不算什麼奸臣。
不能因為會議上吵架這點事，就把人往死里搞。
石猛放過了老李，但也是站了起來，繼續堅持自己的意見，瞪著眼說道：
「我不管你們那麼多。」
「兩閣會，那是祖宗法度，那是讓最重要的文武重臣共同商討國計大事。」
「可是現在呢？」
「哦，你們內閣七個人齊裝滿員都到齊了。」
「可我們軍機閣的人，不是在南線打仗，就是在北線打仗，就剩老王我倆在朝。」
「怎麼的？你們的意思是武臣的意見不重要嗎？」
「還是說你們內閣要把持朝政，一手遮天？」
嘿，上綱上線誰不會啊？
這話一出，內閣的幾個老頭更炸了！
可石猛並沒給他們說話的機會，繼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帶著一股子調戲的意味說道：
「還是說......」
「本王和王首輔我們兩個人，每個人的一票能當十票用？」
「嗯哼？」
石猛這一通耍無賴，把對面內閣的人干沉默了。
畢竟，軍機閣的人確實大多在外征戰，在京的就王首輔和石猛這兩個。
真要說武臣意見不重要，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也擔不起。
內閣的老王哼了一聲，想反駁，可想了想，這話還是不接的為好。
另一位內閣閣臣開言緩和了一下，但氣勢明顯矮了一截：
「不是，王爺......」
「我們當然不是說軍機閣的意見不重要。」
「當然了，您自然也不能拿一票當十票用......」
石猛又拍了一下桌子，大聲道：
「那不就結了？」
「本王帶過來的這幾位將軍，雖然沒入軍機閣，但也是帝國最重要的武將，每個人距離踏入軍機閣都只差一步之遙，在其他閣老不在朝的情況下，這幾位足以代表武臣的意見。」
「臨時參加一下軍機閣擴大會議，代表武臣發表對國事的意見，怎麼就不行了？」
「你們怎麼老是抓著不放呢？」
石猛說到氣頭上，把身後的椅子往後一推，瞪著眼，環視了一圈內閣那排文臣。
然後，繼續耍無賴，破罐子破摔道：
「我不管你們。」
「反正老子把話放在這裡。」
「你們要真覺得軍機閣的意見不重要，那我們走，你們內閣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他一把拉住軍機閣首輔老王的袖子就要抽身離席。
老王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差點從椅子上摔倒：
「哎哎哎......」
「王爺！王爺！」
「沒有人不讓軍機閣參會啊？！」
「您這是做什麼？！有話好好說！」
老王首輔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事兒。
他雖然是軍機閣首輔，日常主持軍機閣常務事務。
但誰都知道，石王爺只是懶得處理那些繁瑣的案牘，他的意見才是真正的決定性意見。
軍機閣凡遇大事，從來都是石猛拍板，老王負責細節和執行。
平日裡石猛對他客客氣氣，那是給他面子。
可真到了節骨眼上，石猛拉著他的袖子就走，他也只能跟著走。
「哎！」
「行了，行了！」
關鍵時刻，雍慶帝終於開口了。
神京之戰後，他好生休息了兩天，緊繃的神經也恢復了正常，那種瘋瘋癲癲的亢奮勁也消退了。
此刻坐在御座上的，還是那個勤勉為政、思慮周全的雍慶帝。
只是眼神里比從前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大抵是經此一役他也成長了。
雍慶帝一開口，大家都不吵吵了。
就連石猛也是放開了王首輔，坐回了位子上。
皇帝先看著內閣那邊，語氣平和道：
「議事就議事，吵吵什麼？」
「朕覺得，內閣的幾位閣老說得對。」
「石愛卿你帶著幾位非閣臣前來參會，確實是違制了。」
然後他轉向石猛，語氣更緩和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和煦的笑容，道：
「不過，石愛情你說的也沒毛病。」
「兩閣會嘛，就是文武重臣共商國是。」
「現在軍機閣的武臣大多都不在朝，臨時擴大一下參會人員，充分聽一聽各方的意見，也是十分必要的。」
雍慶帝說著，對李道敬、關千劍等人擺了擺手：
「諸卿也都坐吧。」
「列席今日議會，該發表意見就發表意見。」
雍慶帝話里的意思很明白。
你們可以列席會議，可以發表意見。
但是，朕可沒有說你們擁有投票權和表決權。
先就這麼著吧，先把會開起來再說。
對此，石猛這邊也沒再說什麼。
反正他要的是發表意見的聲音。
投不投票的無所謂，畢竟咱大乾現在的國體還是封建帝制。
你得能看清楚事情的核心本質是什麼。
抓住主要矛盾，才能無往不利。
反正，真正需要一槌定音的時候，有自己一個人就夠了。
皇帝拍了板，石猛這才笑了笑，還順手把方才王首輔那翻倒的茶盞扶正，並親手給老王續了杯茶。
老王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位軍機閣的一把手，在朝廷幹了一輩子，也是這兩年才遇到能力這麼牛逼、為人卻又這麼混帳的搭檔。
只要石王在場的會，不管大會小會，必定開得跟潑婦罵街似的。
............
另一邊，一直站著大眼瞪小眼的一群武將，謝了恩，這才在石王下首依次坐了。
關千劍和曹千曲挨著，巴圖蒙克擠在曹千曲旁邊。
這三個年輕些的，沒經歷過這等高規格的御前議事，今天也算是開了眼了。
巴圖蒙克肘了肘老曹，又對老關擠了擠眼。
那意思是，這兩閣會，也沒什麼高級的，也是罵罵咧咧，跟咱們自己單位里開會差不了多少嘛......
李道敬、牛繼宗和馮唐倒是坐得穩穩噹噹。
這仨人，一個封疆大吏、一個老牌勛貴，一個沙場老將，什麼場面沒見過？
往那兒一坐，自有一股子沉得住氣的威風。
偏在這時。
內閣的人又不幹了！
還是工部的老王率先衝鋒陷陣。
這貨喝了口茶，把茶盞放下，清了清嗓子，再次慢悠悠地開口了：
「陛下，臣有意見。」
「既然軍機閣可以擴大參會人員，那內閣這邊，是不是也......」
他故意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好好的兩閣會，讓你石王爺開成兩閣擴大會議。
行行行，好好好。
既然你們軍機閣能擴大，那我們內閣也得擴大。
畢竟，你們八個人，我們才七個人，這不公平。
反對意見一出，內閣的人紛紛點頭。
可還沒等雍慶帝回復，石猛卻是眼神一亮，隨即拍著手道：
「行啊！」
「本王沒有意見。」
「你們內閣當然也可以擴大嘛！」
「我們這邊不是八個代表嗎？我建議你們也擴大一人。」
「是不是啊？陛下。」
石猛說著，轉向雍慶帝，語氣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臣建議今日的兩閣會，內閣那邊再增擴一個席位。」
「人選嘛，臣建議那個誰......」
「吏部的林海林大人就非常適合。」
「這次神京戰役，林大人盡心竭力、為國劬勞，他夠資格。」
石猛說這話時，臉上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誠懇。
可目光掃過內閣那幫老頭子時，嘴角卻是微微一勾。
雍慶帝一聽要增擴自己的好發小林如海，那還有啥說的？
當即便是拍板同意：
「可以！」
「朕看行！」
雍慶帝像是怕內閣的文臣們反悔似的，向身後一揮手道：
「夏守忠，抓緊去吏部衙門，通知林愛卿前來參會！」
夏守忠領命，小跑著出了皇極殿。
此時，內閣的人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老王盯著石猛，嘴角抽了兩下。
禮部老李也是拉著個臉，一陣青一陣白。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吭聲。
畢竟建議是他們提的，只不過又讓老石抓了空子而已。
哎！
讓老林來參會。
忠武郡王，你可真有你的啊。
那林如海，從前的確是朝中清貴文臣的代表。
不過，這二年，老林似乎有點想背叛文官群體了......
可是，你還偏不能怎麼著他。
人家背後的三座大山先不說，關鍵人家幹的事還的確都是為國為民的實事，再加上他那個腦子，你抓紕漏都找不著......
唉！
把老林拉進來，內閣這邊等於又多了一個強力對手。
而且最大的問題是，陛下他偏心林如海！
一旦林如海支持石猛，那就等於皇帝也支持石猛！
最關鍵的一票已經有了傾向性......
這你找誰說理去？
搬石砸腳！
沒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