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
林如海便被傳進了皇極殿，列席參加兩閣會。
當然，現在應該叫做「兩閣擴大會議」了。
老林懵了吧唧地進了殿，先朝雍慶帝行了禮，又朝兩旁的閣老們拱了拱手，最後目光在石猛臉上停了一瞬。
石猛微微一笑。
林如海在下首末位落了座。
內閣文臣那邊給他騰了個位子，挨著工部的老王。
可老王的臉色不太好看，往旁邊挪了挪身子，明顯是不願跟林如海挨太近。
一張橢圓長桌，兩邊坐定。
文臣這邊八個代表。
武臣那邊也是八個代表。
八對八，齊裝滿員。
雍慶帝坐在上首，親自主持會議。
皇帝先是掃視了一圈，這才清了清嗓子，簡單通報了會議主題。
即，關於金國天聰汗皇太極遞交國書、請求議和之事。
很快說完之後，他便命諸臣發表意見。
石猛眼神示意自己這邊的人，表示儘管說，不必拘束，也不必客氣。
於是，軍機閣這邊的人率先開了口。
一群武夫，說話自然是沒什麼水平。
並且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儘管礙著儀禮刻意壓著嗓子，可那聲音還是很響亮。
關千劍第一個站起來。
老關身板一立，自有一股子凜然之氣。
他抱了抱拳，聲音洪亮道：
「陛下，臣關千劍先說一句。」
「皇太極名為議和，可看他們提出的那些條件，什麼取消國號、甘為藩臣、年例進貢，說白了，這就是投降嘛。」
「可他們投降也不老老實實投降，還非要保留什麼自治權，女真人原本管著的一帶還歸他們管著......」
「臣看這就不叫投降，這叫換個名頭繼續占著地盤。」
巴圖蒙克接口道：
「沒毛病！」
「關帥說得對！」
「這皇太極就是純扯淡！」
「媽的趁咱們國內出事的時候，他們來瘋狂進攻，殺了那麼多人......」
「現在他們打不過了，說要議和，還要自治權？」
「他奶奶的，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要降就老老實實地降，解除兵甲，把盛京城交出來，把皇太極綁了送到神京來，聽候陛下發落。這他媽才叫投降。」
「還保留自治權......保留個屁！」
巴圖蒙克嗓門大，又帶著草原口音，那「保留個屁」四個字在殿中嗡嗡迴響，把幾個文臣震得眉頭直皺。
小巴說完，牛繼宗也站了起來。
他是老牌勛貴，說話比巴圖蒙克講究些，可意思一樣：
「陛下，臣也認為他們不是老老實實投降，其實就是在拖延時間。」
「金國雖然精銳盡喪，可攏一攏起碼還得有二三十萬兵力，還有不少的堡壘。」
「說什麼保留自治權，他們就是想借著議和的名頭，爭取喘息之機。」
「等發展個幾年，緩過勁來，還得再跟咱們干一場。」
馮唐道：
「對，臣也支持牛大人的意見。」
「他們就是眼瞅著打不過了、要滅國了，故意拖延時間，以求將來東山再起。」
「當初，元平三十九年，咱們跟北狄打那一場大戰之前，拓跋寒就多次玩過這一手，先求和，後反叛，反覆無常。」
「實際上就是一邊試探，一邊暗中積蓄力量。」
「那金國也是一路貨色，信不得。」
李道敬也說道：
「正是如此，斬草不除根，日後必成後患。」
「陛下，臣在河南多年，深知民間疾苦，也深知打仗燒錢。」
「可有些仗，是不能停的。」
「停了，將來要花十倍百倍的代價來補。」
一直沒說話的曹千曲，此時紅著眼，直接站了起來。
他比前幾日好了些，臉上有了點血色，可那身子還是瘦得厲害。
老曹鄭重地禮了一禮，正色道：
「陛下，臣以為，金國這就是障眼之計。」
「臣曹千曲，力主和金國決戰到底！」
「臣雖不才，願請為先鋒！」
「甘冒矢石，衝鋒陷陣，以此洗刷宣府之敗的恥辱！」
他的聲音很大，那話里的分量和決然之意，殿中每一個人都聽得出來。
宣府之敗，土木堡之變，曹千曲全軍覆沒，自己淪落山林當野人。
這份恥辱，他背的太累了。
不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他怎麼在朝中立足？
如今，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親手洗刷恥辱的機會，他又怎麼可能同意議和？
石猛還是沒說話。
最後，軍機閣王首輔總結道：
「對，這就是我們軍機閣的集體意見。」
「堅決不同意議和！」
「要打就打到底！」
「不徹底滅了金國不罷休！」
八個人，一個聲音。
武臣這邊，沒有半個「和」字。
雍慶帝微微點了點頭。
又示意內閣的人發表意見。
這次，工部的王尚書倒沒有率先開口。
內閣的一眾文臣齊刷刷看向了戶部尚書史鼎。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白，你是管錢袋子的，你先說。
眾人都知道，老史一向和石王爺走得很近。
可此時此刻，史鼎也是一陣頭皮發麻。
他坐在內閣那一側，感覺自己像是坐在了一堆乾柴中間，而石猛那邊就是一把燒得正旺的火。
老史站起身，向皇帝行了禮，向石猛拱了拱手，又向諸位閣老微微頷首。
然後才是平靜地說道：
「對於是打是和，臣沒有發表意見的權力。」
「臣是管錢糧的，只對錢糧負責。」
「所以，臣想先向陛下、殿下和諸位閣老匯報一下戶部目前的財務狀況。」
石猛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根拔掉筆毫的禿筆桿子，饒有興致地看著史鼎。
同樣的，殿中所有的人也都正看著史鼎。
老史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氣，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才是說道：
「如今......」
「實不相瞞，如今國庫的存銀已經燒空了......」
聞聽此言，石猛當即怒了！
手裡的禿筆桿子「啪」地一聲摔在桌子上，站起身指著史鼎的鼻子，怒聲道：
「扯淡！」
「你他媽說的啥玩意兒？」
「你再說一遍？」
他瞪著史鼎，那眼神跟看敵人似的：
「什麼玩意兒就燒空了？」
「姓史的，你這個戶部尚書幹什麼吃的？」
「去年，加上今年上半年，光老子就給你弄了一億多兩的錢糧！」
「這他媽才打了三個月，你給老子說國庫燒空了？！」
「扯淡呢你！！！」
史鼎被石猛一罵，可臉上卻沒有什麼慌亂之色。
他早就料到石猛會發火。
事實上，他選擇在這個時候把這件事說出來，也是早就做好了被石猛罵的準備。
「王爺息怒，容臣把話說完。」
石猛臉上怒容未消，但是一屁股坐了回去，瞪著史鼎道：
「行！行！」
「你說，你說，老子聽著呢！」
史鼎拿起早就備好了戶部的冊子，但是沒有打開看。
那些數據早就刻在他腦子裡了：
「截止到今年七月，大戰開始之前，各省的倉儲、國庫的庫存，加上夏糧稅、鹽稅、關稅、漕運、罰沒、抄沒......折合白銀一億五千三百餘萬兩。」
連雍慶帝在內的眾人俱是點了點頭。
老史說的這個數據沒毛病。
同時，一億五千三百萬兩，這也是大乾自立國以來國庫存銀的頂峰。
沒有這個底氣，當時的大乾敢同時三面開戰？
而後，史鼎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算帳。
「今年夏季，南方、北方、西北方，三線幾乎同時開戰。」
「忠武郡王西征巴阿鄰，沒有動用國家資產，這是實情。」
「可北邊與金國的大戰、南邊與暹羅安南的戰爭，實在是燒錢燒得太厲害了。」
老史的話非常有力。
他可太知道石猛的手段了！
所以他必須得為國庫里的每一兩銀子和自己說出的每一句話負責任！
否則，先不說二聖那一關的盤帳能不能過去，就一個石王爺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諸位都知道，太上皇在北邊，動用了近二十五萬兵力。」
「南安郡王老千歲在南疆，亦是動用了超過二十萬兵力。」
「士兵的餉銀、撫恤、糧草、輜重、軍需......以及百萬民夫的吃用......」
「光人吃馬嚼，就是一筆天文開支。」
「平時養一個士兵綜算下來每月折三兩銀子，戰時得翻十倍還不夠，尤其是這樣規模和烈度的戰爭。」
「當然，還有全帝國各省常備未出戰的二百萬兵卒、衙役、驛丁的開支。」
「以及神京戰役的十四萬勤王兵馬、和城內的駐守兵力。」
「諸位可以在心裡自己算一算......」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石猛，又看了看殿中其他人，繼續道：
「就光說後勤這一項。」
「王爺您是帶兵的人，您應該知道，如此規模的戰爭，且是兩線作戰，臣在後方準備一兩銀子的糧草輜重，運到前線吃到將士們口中的，能有三成就不錯了。」
這個石猛倒是沒有否認。
他知道史鼎說的是實情。
打仗燒錢，他比誰都清楚。
一枚箭矢、一口軍糧，背後都是銀子堆出來的。
畢竟，這個時代的後勤運輸效率實在是太拉跨了！
輸送軍糧，成本高的嚇人！
可他還是覺得不對勁。
一億五千萬兩，兩線作戰，三個月就燒空了？
這也太他媽快了。
有點不對勁！
史鼎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氣中晃了晃，繼續道：
「所以，這一億五千萬兩，並不是一兩當一兩花。」
「路上民夫吃掉的、損耗的、被雨水打濕霉變的，加起來就是一大半。」
「往南運的損耗更狠，翻山越嶺，過河渡江，能送到前線的，連三成都不到。」
史鼎說到這裡，輕輕嘆了一口氣，又補充道：
「還有朝廷中樞、全國各省，各地各級大小官吏的俸祿、夏季冰賜，又是一筆巨大的開支。」
「以及修築城池、河工水利、賑濟被莽古爾泰衝散的難民......」
「再加上春秋兩科舉子的必要經費、王爺您牽頭主辦的十二所高校的支出、各省養生堂的撥款，尤其是西北一帶戰爭遺孤的撫養經費，雖然跟前幾項花銷比不了，可到底也是一筆開支。」
「哦對了，還有今夏淮河水患，衝垮了三個州縣的糧倉，淹了十幾萬畝良田，朝廷撥了三百萬兩賑災，又是一筆支出。」
老史說到這裡，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疲憊，道：
「一連串的支出，一億五千萬兩存銀已經燒空了。」
「這不是臣無能，戶部的帳也經得起查。」
「臣說的，句句都是實情。」
「望陛下、殿下和諸位閣老、將軍，明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