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可以理解為規模擴大版的打群架。
但是打仗又和打架有著天壤之別。
打仗,看似拼的是命,但實際上燒的是錢。
任何一場戰爭皆是如此。
規模越大的戰爭,燒錢燒的越狠。
再加上因戰爭而引起的連鎖反應,有時候燒錢的程度甚至能成指數級飆升。
總之一句話,沒錢你是打不了仗的!
畢竟,你總不能,又讓馬兒跑、又讓馬兒不吃草吧?
那士卒也是人,也得吃飯,也需要養家餬口。
更不用說裝備、糧草、軍需......哪一樣都是燒錢的無底洞。
當帝國的財政出現危機的時候,再繼續打下去,搞不好要遭到可怕的反噬,直接一波把帝國打沒了......
此時此刻。
史鼎匯報完帝國財務狀況。
直接把在場的一眾大佬都干沉默了!
別的問題都還好說,可是沒錢,是真沒招啊!
石猛也是默然無語。
他打算查一查戶部的帳。
可問題是,查戶部的帳不是一個小工程。
想徹底清查明白,起碼得數個月起步,眼下石王爺還真沒有這個時間和精力。
只能留待以後再說。
兩閣會上的一眾大佬們,都看到了石王爺那張鐵青著的臉。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著小眼,誰也不敢接話。
沉默了有一盞茶的工夫。
雍慶帝清了清嗓子,語氣平和地問道:
「史愛卿,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你想想主意,再擠出來點兒銀子。」
史鼎皺著眉頭,苦著一張臉,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國庫空了是事實。」
「但也遠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短期內可以先停幾個工程、遲發一部分官員俸祿、臣再想想辦法去借貸一部分......」
「勉強也能夠支應住。」
「到了年底,各項稅收、鹽政上、漕運上、關稅上的錢糧收上來,明年的預算稍微縮緊點,也勉強能夠平帳。」
「可是如果戰爭短期內不能結束的話,就有點麻煩了,恐怕得......」
老史頓了一頓,瞟了一眼石猛,低聲道:
「恐怕得……加征遼餉。」
史鼎的話音剛落,石猛便一拍桌子道:
「不行!」
那一聲「不行」像炸雷一樣在殿中炸開。
石猛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案上的摺子都跳了起來:
「老百姓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無論如何不能再跟老百姓伸手了。」
「太上皇不會同意,陛下不會同意,本王也不會同意。」
「這條路想都不用想!」
雍慶帝也說道:
「朕同意石王的意見。」
「如今遠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朝廷好不容易在天下萬民中間樹立起的新形象,不能因為這件事再次滑坡。」
在場的大佬哪個不是人精?
皇帝嘴上說是朝廷的新形象,其實就是指他自己的新形象。
不過,無所謂。
沒人在意這點細枝末節。
此時,內閣閣臣、工部尚書老王再次站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先朝雍慶帝行了一禮,又朝石猛拱了拱手,姿態擺得很低。
可那臉上的表情卻透著一股子為難:
「陛下,臣有一言。」
「臣自然也是知道一舉滅道金國、剷平遼東之患的重要性和歷史意義。」
「可如今......」
「除了戶部有困難之外,我們工部的狀況也是不容樂觀,支撐戰爭供應快要到極限了。」
老王此言說的是實話還是虛話,不得而知。
只聽得他繼續吧啦吧啦地說著他們眼下遇到的困難:
「紅衣大炮的炮管,需要精鐵鑄造,神京一戰之後,城中庫存的鐵料已經用去了六成。」
「火藥的硝石、硫磺,庫存也只剩下三成。」
「還有攻城器械的木材、石料,民夫的工具、車馬......」
石猛沒有打斷他。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轉著禿筆桿子,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
那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別的事。
老王繼續說道:
「陛下,不是臣推諉......」
「實在是工部的底子也空了。」
「若是繼續打下去,臣怕後方的軍需供應跟不上前線的消耗。」
「到那時,前方將士手裡沒了兵器,身上沒了甲冑,那才叫真正的危險。」
老王沒明著說議和,可那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是......
咱們是不是可以順著金國的議和跟他們談談?
雖然金國支撐不住了,可是咱們也需要休養生息一段時間
老王說完。
禮部的老李也是打蛇隨棍上似的說道:
「近期的民間輿論也是不太支持繼續打下去。」
「莽古爾泰一滅,神京之圍初解,便有那各省舉子士人的聯名上書摺子遞到我們這裡來了。」
「唉......」
老李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往下說。
那一聲嘆息又長又沉,仿佛是在替天下蒼生發愁。
石猛似笑非笑地問道:
「什麼信?」
老李苦笑一聲,道:
「老一套唄。」
「說什麼朝廷好戰喜功、不恤民力、妄開戰端、窮兵黷武......致使蒼生罹難、民生凋敝、苦不堪言......」
老李沒說完,石猛便痛罵道:
「我去他們馬勒戈壁吧!」
他再次把禿筆桿子往桌案上一摔,罵道:
「這群占田不交稅、隱匿人口喝人血不干人事的王八蛋,為國為民的事是幹不了一點,就他媽會耍嘴皮子!」
石猛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繼續道:
「麻了比的,吃著朝廷的糧,罵著朝廷的娘!」
「仗著舉子士人的身份,占著幾千頃良田,一個銅板的稅都不交。」
「朝廷替他們擋住了金國的刀,他們倒好,躲在後面煽動輿論、寫摺子、罵朝廷、博清名!」
「什麼狗東西!」
巴圖蒙克指著自己臉上的刀疤,憤憤道:
「我跟我大哥一樣,最煩這群人!」
「百無一用,天天淨他媽扯後腿!」
「一天到晚不是噴這個、就是罵那個,好顯的天老大他老二!」
「真該讓他媽金國人的刀砍到他們脖子上,他才知道這場仗該打不該打!」
這哥倆罵完,對面內閣的一眾文臣臉色都不好看。
就連林如海也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雖然是石猛這邊的人,可他到底是科舉出身,被人當面罵「讀書人」如何如何,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但這還沒完。
李道敬又幽幽地接了一句,道:
「巴圖大人你又說錯了。」
「金國人的刀不會砍到他們脖子上。」
「因為罵得最歡的是他們這群人,投降最快的還是他們這群人。」
「............」
這句話比方才那句還狠。
殿中一片寂靜,連翻摺子的聲音都沒了。
內閣的一眾文臣們屬於是徹底無語了!
一位閣老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反駁道:
「哎,我說,你們這樣抨擊天下讀書人就不對了吧?」
「那軟骨頭的人什麼時候都有,可有骨氣的人也是很多吧?」
「那屈子、嵇康、文天祥、前明的于少保......」
「哪個不是用脊樑撐起了「士」這個字的尊嚴,用生命詮釋了什麼叫文人風骨?」
「他們哪個不是鐵骨錚錚的硬漢?」
「他們的故事比任何慷慨悲歌都更震撼人心!」
石猛都笑了。
他連連擺著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懶散:
「行行行!」
「你說的這幾個人,確實也都是本王敬佩的英雄人物。」
「可是現在本王不想跟你爭論這個、不想跟你耍嘴皮子!」
「老子現在只想解決眼下的實際問題!」
他說完,把茶盞端起來。
剛把杯子湊到嘴邊,又氣得放下了,喝不下去!
「方才陛下與殿下也都聽到了。」
「金國送來了求和國書,我們內閣這邊呢,不同意接受。」
「可是眼下咱們朝內也確實遇到了棘手的困難。」
「所以我們的意見是......」
「暫時同意。」
「當然,不是不打,是慢打、緩打、度過眼前的困境之後再打。」
石猛嗤笑一聲道:
「說了半天,你們的意見就是接受議和唄?」
內閣的人半天沒有說話。
但,沉默就代表默認。
石猛和軍機閣這邊的武將一個個怒火中燒。
尤其是石猛,眼睛都赤紅了!
等著洗刷恥辱的老曹,臉上的表情更是像要吃人似的!
關鍵時刻。
內閣那邊坐在末席的林如海站起來,說道:
「陛下!」
「臣反對議和!」
林如海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內閣那邊的一眾老頭髮出一陣陣嗤聲、噓聲、切聲......
那一聲聲中的不屑的意思很明顯!
你姓林的還擱這兒裝上了?
誰不知道陛下親口許諾了給你一個侯位?
打下遼東、滅了金國,你他媽雞毛活沒幹,白撿一個侯爵!
你當然要反對議和了!
裝什麼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