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號這天，秦雲海終於休假了。
自從調到軍區偵察團以後，秦雲海一直忙著熟悉人和事。
新單位訓練任務重，他又剛上任，哪怕離家只有二十幾公里，也沒能抽空回來。
鹹魚原本趴在門後的陰涼處打盹，聞到熟悉的氣味，猛地站了起來，尾巴甩得飛快，貼著大門汪汪叫個不停。
雲麗蘭正在前院給新栽的果樹鬆土，這些天她已經摸清了鹹魚的脾氣。
陌生人靠近時，鹹魚叫得凶，身體會緊緊繃著。
自家人回來，它雖然也叫，尾巴卻搖得停不下來。
她放下手裡的小鋤頭，擦了擦手，快步走向院門，門剛打開，秦雲海正好抬手準備敲門。
他穿著軍裝，肩上挎著包，額頭上還帶著趕路出的汗。
看見開門的人是雲麗蘭，他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格外高興：「娘！」
「老四回來了。」雲麗蘭伸手拉著人上下看了看，「瘦了點，你這是休假了？」
「對，休兩天。」秦雲海把自行車推進院子，才跨過門檻，便往裡張望：「娘，我媳婦兒呢？」
雲麗蘭聞言，故意打趣他：「你這小子，見了親娘就叫一聲，第二句話便找媳婦，敢情我跟你爹大老遠過來，你心裡就沒惦記？」
「哪能啊？」秦雲海趕緊哄她，「我天天惦記您和爹，我媳婦兒懷著孩子，我不得先問問？」
「你爹在後院看菜，你媳婦在房間裡午休。」雲麗蘭指了指主院，「她最近晚上睡得不踏實，好不容易才睡著，你進去輕點，別把她吵醒了。」
「放心吧娘，我知道。」秦雲海把自行車靠牆停好，拎起挎包便往裡走。
起初走得還算穩，穿過第一道月亮門後，腳步越來越快。
到了主院門口，他才想起雲麗蘭的交代，硬生生停了下來。
秦雲海來到房間窗戶前，看見房間裡睡得正香的姜夏，沒有打擾她，轉而進了後院。
「爹。」秦雲海喊了一聲，走進後院，大隊長正彎腰查看剛冒頭的菜苗，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回來了？」
「回來了。」秦雲海順手接過他手裡的水瓢，「娘說您這幾天從早忙到晚，院子裡這些活兒，都是您跟娘收拾的？」
「你媳婦早就安排好了，我跟你娘不過是出把力氣。」大隊長抬腳邁過菜壟，指著牆邊空出來的位置，「雞棚就搭在那裡，坐北朝南，冬天也能曬著太陽，旁邊再圍一塊地方，平時把雞放出來走走，省得總關在棚里。」
秦雲海看著父親說起雞棚、菜地時熟門熟路的模樣，臉上都是笑意：「還是爹娘會安排。」
大隊長轉頭看了他一眼，又道：「我明天回隊裡。」
秦雲海臉上的笑意一收：「這麼快？你不打算長住？」
他可沒忘記自家媳婦兒之前跟她提過，想讓爹娘都長住在這邊。
「夏夏是讓我長住，但是我也得先回去一趟，再不回去，隊裡的人該以為我在京市出了什麼事。」大隊長走到葡萄架旁，拿起靠牆放著的鋤頭，「我上次是請假過來的，既然決定以後留在京市，就得回去把大隊長的位置交出去，隊裡的帳、加工廠的事，還有公社那邊的手續，都不能撂下不管。」
窩窩頭大隊這些年變化不小，加工廠建起來了，隊員們除了掙工分，還能多一份收入。
越是這種情況，交接越不能馬虎。
秦雲海明白父親的性子，他爹當了這麼多年大隊長，公家的東西跟自家的東西分得清清楚楚。
別說帳上差一分錢，就是倉庫里少一捆柴，他也得查明白去處。
所以他之前還想著，自家老爹大概率不會同意來京市。
雖然他爹不貪戀大隊長的位置，但是當了這麼多年大隊長，怕是已經習慣了。
沒想到結果跟他預想的不一樣。
大隊長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看，有些不自在地問道：「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就是沒想到您真願意把大隊長的位置交出去。」
「一個大隊長，還能當一輩子？」大隊長瞪了他一眼，「你娘在這裡，你媳婦肚子裡又是四個孩子，等孩子生下來，家裡哪哪兒都得用人，再說了，這麼大的院子沒人伺候，菜地荒了，果樹死了，多可惜。」
秦雲海忍著笑點頭：「對，您留下來，主要是捨不得菜地和果樹。」
「少跟我貧。」大隊長舉起鋤頭作勢要趕他，「趕緊去看看你媳婦，省得人在我這裡，心早飛走了。」
秦雲海也沒反駁：「我下午出去給您買票。」
「買明天上午的，別買太早。」大隊長交代，「你娘肯定要給我準備路上吃的，太早她來不及。」
「知道了。」秦雲海應下。
父子倆正說著話，二進院傳來開門聲。
姜夏睡了一個多小時，起來後還有些發懶。
她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緩過勁才往外走，剛穿過月亮門，便遇上端著搪瓷盆過來的雲麗蘭。
「夏夏醒了？」雲麗蘭趕緊騰出一隻手來扶她，「睡得怎麼樣？腿還酸不酸？」
「好多了。」姜夏朝院子裡看了一圈，「爹呢？」
「在後院，老四也回來了，父子倆正說話呢。」
姜夏腳步停住：「雲海回來了？」
「可不是，進門先喊了我一聲，轉頭就問媳婦兒在哪兒。」雲麗蘭故意揚高了嗓門。
後院的秦雲海聽得清清楚楚，很快從月亮門裡走了出來。
十來天沒見，他像是又曬黑了些，軍裝袖子挽到手肘，額頭還有趕路留下的汗。
看見姜夏站在院裡，他幾步走到她身邊，先把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醒了？」
「嗯。」姜夏問，「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沒多久，進屋說，外面熱。」秦雲海走到姜夏面前，扶著姜夏往臥室走。
雲麗蘭見兒子回來就只顧著媳婦，嘴上嫌棄，臉上卻帶著笑：「去吧去吧，我去給你們切西瓜，老四，你扶穩點，別走那麼快。」
「娘，我知道。」秦雲海應聲的同時，捏了捏自家媳婦兒的手。
雲麗蘭看著他的背影，沒好氣地說道：「知道你還走得跟趕集似的？」
秦雲海聞言，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