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旁邊有個小廣場，停著幾輛賣氣球賣烤腸的小推車。
遊客出來了一般會在廣場上停一下，買根烤腸拍張照，再往停車場走。
孫銘他們就在廣場另一頭，逮人就上。
「您好打擾一下，我們是做寧海市文旅體驗調查的，大概只需要兩分鐘，請問方便配合填一下嗎？」
這話說了幾十遍了，嘴都麻了。
大部分遊客願意配合。出來逛動物園的人心情一般不差，填個問卷也不費什麼事。
但孫銘盯的不是問卷上那些答案。
他盯的是人。
第一個引起他注意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運動裝，一個人出來的。
「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動物？」隊員小李問。
「沒有。隨便進去轉了轉，沒啥意思。跟別的動物園差不多。」
「您是自己來的嗎？」
「對啊。出來散散步。」
孫銘在旁邊聽著，拿筆在問卷邊角做了個記號。
第二個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胳膊上挎著個布袋子，也是一個人出來的。
「阿姨您今天逛得怎麼樣？」
「不行。」阿姨搖頭，「那些動物也不愛動，就趴著。門票還要六十塊，白花錢。」
「您一個人來的？」
「對呀。在家閒著沒事幹，出來溜達溜達唄。」
一個人花六十塊錢來動物園溜達。
孫銘記在心裡了。
第三個更明顯。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從出口走出來，格子襯衫，黑框眼鏡。
「您是跟朋友一起來的嗎？」
「沒有，自己來的。」
孫銘盯著這個男生看了兩秒。
他的左手。
左手垂在身體左側，五指微微張著。但彎曲的弧度不對勁。
那不是手放鬆時候的樣子。那個弧度，那個手指之間的間距，是握過什麼東西之後的姿勢。或者說，之前一直在握著什麼，剛鬆開沒多久，手指頭還維持著原來的形狀。
像握過另一隻手。
一隻比他小得多的手。
孫銘沒有多問。
問卷做完了，謝過對方。
男生走了之後，孫銘在本子上寫了三個字。
「左手。」
整個上午，他們總共攔了四十七個從動物園出來的遊客。
快到中午的時候，孫銘讓三個隊員繼續在出口守著，自己找了個路邊長凳坐下來，把四十七份問卷挨個翻了一遍，一邊翻一邊在邊角上打記號。
翻完以後，他從口袋裡掏出筆，在最上面那張問卷的空白處寫了一列數字。
四十七。
三十一。
百分之六十六。
四十七個人裡頭，三十一個是一個人走出來的。
誰會一個人去動物園？
動物園那是帶孩子去的地方，情侶約會去的地方，朋友一塊兒湊熱鬧的地方。你一個人花六十塊買張票進去轉一圈出來，這概率太低了。
何況是三十一個人。
而且這三十一個人自己壓根沒覺得哪裡不對。不慌，也不找人，出來以後沒有一個掏手機打電話的。就一個人平平靜靜走出來了。
就好像他們本來就是自己來的一樣。
孫銘放下問卷，打開隨身帶的筆記本電腦。他出發之前就讓方宿把動物園入口的公共監控錄像調好了，現在遠程登上去就能看。
他把那三十一個人的入園畫面調出來，一段一段看。
第一段。編號14號。
一個中年男人從畫面左邊走進來，走向售票窗口。深藍色夾克，頭髮有點稀。一個人。買了一張票，刷票過了閘機。
畫面上清清楚楚的，就他一個人。
但他的右手懸著，位置比正常放鬆的時候低。五個指頭微微彎著。
那個高度，那個角度，就是大人牽著小孩走路時手擱的位置。彎成那樣的弧度，是在牽一個大概到他腰部高度的小孩子。
他右手邊空無一人。
第二段。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二十多歲，碎花長裙，扎丸子頭。也是一個人。
但她進大門的時候嘴唇在動，頭往右邊微微偏著。
在跟旁邊的人說話的樣子。
她右邊什麼也沒有。
第三段。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左手提著布包，右手胳膊彎著。挽著什麼人的角度。那個弧度就是兩個人胳膊挽胳膊走路時的姿勢。
但她臂彎是空的。
孫銘把三十一個人的入園畫面全看完了。
每個人都有類似的動作。
有人在牽著什麼。有人側著頭跟空氣講話。有人走路的時候習慣性地給右手邊讓出半步的距離。
他們身體還記得旁邊有人。
但畫面里，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
孫銘把電腦合上了。
坐在長凳上沒動，大概半分鐘。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總部值班主任秦越的專線。
「秦主任，前導小組偵察第一階段報告。」
「說。」
孫銘把問卷的數據、監控畫面里看到的那些反常細節，一條一條報了上去。三十一個人單獨出來的。百分之六十六。手的高度。嘴在動。說話的對象是空氣。
電話那邊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孫銘。」秦越的聲音比平時要沉，「你還發現了什麼規律？」
「有一個。」孫銘說，「那三十一個一個人出來的，全部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對動物園沒興趣。玩手機的、嫌無聊的、壓根就沒認真看動物的、覺得浪費錢的。全是這樣。」
「那些感興趣的人呢？」
「一個都沒出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得更久。
「杭城和金陵的機動隊已經在路上了。」秦越說，「按計劃下午一點半到。到了以後馬上執行封鎖。你的人不要靠近動物園，保持距離，在外面觀察。」
「可以。他們已經做得夠多了。保護好他們。」
「是。」
掛了電話。
孫銘坐在長凳上，看著遠處動物園的拱形大門。
有遊客從裡面走出來，有拎氣球的，有舉著烤腸的。
看著什麼都挺正常。
但他知道不正常。
幹了十一年外勤。頭一回覺得後脊樑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