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妃心臟狠狠一沉。
連梟兒都召見……
這是要一網打盡。
妍妃強撐著站起來,腿軟得厲害,差點又坐回去。
她扶著梳妝檯,指甲摳進木頭裡,才勉強站穩。
「徐……徐總管。」她聲音乾澀,帶著討好和恐懼,「陛下……陛下為何突然召見?可有說是什麼事?」
徐蔡坤抬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輕蔑,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可妍妃卻覺得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娘娘。」徐蔡坤開口,聲音依舊平淡,「陛下的心思,不是奴才該揣測的。您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妍妃還想再問。
可對上徐蔡坤那雙死水般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噎在喉嚨里。
她懂了。
問不出來。
也不能問。
再問,就是找死。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抬手理了理鬢髮,撫平衣襟上的褶皺,又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姿態要優雅。
就算死,也要死得體面。
「走吧。」她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顫抖。
徐蔡坤側身,讓開殿門。
門外站著四個宮女。
不是她宮裡的人。
穿著統一的青灰色宮裝,面無表情,眼神冷漠,像四尊石像。
和當初押送太后去冷宮時,一模一樣。
妍妃看著她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滅了。
她抬腳,邁過門檻。
秦梟跟在她身後,腳步沉重得像拖著鐵鏈。
母子倆一前一後,被四個宮女夾在中間,像押送犯人。
徐蔡坤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夜風吹過宮道,帶著深秋的寒意。
妍妃渾身發冷。
她看著徐蔡坤的背影,看著那身暗紫總管袍在夜色中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
去御書房請安,去送湯,去匯報後宮瑣事。
每一次,她都帶著算計,帶著野心,想著怎麼從這個廢物皇帝手裡奪權,怎麼把兒子扶上帝位。
現在,她走在同一條路上。
卻像走向刑場。
「梟兒。」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只有身後的秦梟能聽見,「待會兒見了你父帝,什麼也別說,讓母妃來說。」
秦梟一愣:「母妃……」
「聽我的。」妍妃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所有事,都是我做的。是我勾結天絕禁區,是我圖謀弒帝,是我逼你配合。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是清白的。」
秦梟眼睛紅了。
「不……」
「閉嘴。」妍妃聲音嚴厲起來,「你想讓我們母子一起死嗎?保一個,總比全死了強。你是他兒子,他也許……也許會心軟。」
秦梟咬著牙,沒說話。
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知道母親在賭。
賭父帝會念在父子之情,留他一條命。
可他知道,賭不贏。
父帝那雙眼睛,他在視頻里見過。
漠然,冰冷,像天道俯瞰螻蟻。
那樣的眼神,怎麼可能心軟?
可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怕。
怕死。
怕得像條狗。
御書房到了。
殿門敞開著,裡面亮著燈。
昏黃的光線從門內溢出來,照在門前那片紫竹林上,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說話。
徐蔡坤停在殿門外三步處,側身,躬身。
「娘娘,殿下,請。」
妍妃深吸一口氣,抬腳踏進門檻。
秦梟跟在她身後,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殿內很靜。
書案後,淵帝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墨色常服,長發用一根玉簪束起,垂在肩側。
手裡拿著一卷玉簡,正低頭看著。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影子,眉眼深邃,神情專注。
安靜得像一幅畫。
可妍妃卻覺得,那幅畫裡藏著一頭隨時會撲出來的凶獸。
她走到書案前三步外,停下。
秦梟跟在她身後,噗通一聲跪下了。
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板,聲音發抖:
「兒……兒臣,拜見父帝。」
淵帝沒抬頭。
他還在看玉簡,好像根本沒聽見。
妍妃也跪下了。
姿態優雅,額頭觸地。
「臣妾,拜見陛下。」
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殿內安靜了幾息。
只有燭火跳動的聲音,噼啪,噼啪。
然後,淵帝緩緩放下玉簡。
抬眸。
目光落在妍妃身上。
很平靜。
可妍妃卻覺得像被兩座山壓住了,喘不過氣。
「妍妃。」淵帝開口,聲音毫無情緒波動,「知道朕為何召見你嗎?」
妍妃心臟狠狠一抽。
她咬牙,抬頭,對上淵帝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臣妾……不知。」
她在賭。
賭他不知道。
賭他只是懷疑。
淵帝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未達眼底,卻讓妍妃渾身發冷。
「不知?」淵帝輕輕敲了敲桌面,「那朕提醒你一下。」
「天絕禁區,映無夜,你可知?」
一句話,妍妃如晴天霹靂。
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連名字都知道。
完了。
全完了。
秦梟跪在地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冷汗瞬間浸透重衣。
淵帝的目光轉向他。
「梟兒。」聲音依舊平淡,「你呢?知道嗎?」
秦梟猛地抬頭,想說什麼,卻看見母親投來的眼神。
那眼神裡帶著哀求,帶著決絕。
保一個。
保一個。
別承認。
他咬著牙,血從嘴角滲出來。
然後,重重磕頭。
「兒臣…兒臣…知曉!」
聲音嘶啞,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必須承認。
無論父帝知曉與否。
都不能欺瞞。
這是唯一活路。
淵帝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他們,眼神平靜得像在看兩個死人。
殿內死寂。
燭火跳動得更厲害了。
像心跳。
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