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
氣氛有些怪異。
啻站在那裡,一身灰袍破了幾處,袖口還沾著時光長河特有的銀輝碎屑,氣息起伏不定。
他活了那麼多紀元,經歷過宇宙生滅,也見過無數天驕崛起隕落,可從未像今天這樣狼狽。
不,不是狼狽,是徹徹底底的無力。
剛才在時光長河上的交手,他已經拼盡全力,甚至動用了幾個紀元都未曾展露的禁忌秘術雛形,可連淵帝的衣角都沒能撕開。
那具身軀,就像一塊亘古不滅的混沌神鐵,任憑時光沖刷、萬道轟擊,紋絲不動。
怎麼會有這種怪胎?
啻心底又一次冒出這個念頭。
他看著坐在帝座上的淵帝,玄黑龍袍纖塵不染,白髮垂落肩側,神色平淡得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飛了一隻蒼蠅。
差距太大了。
大到讓他連最後那點不甘,都變成了茫然。
「獻出你的魂血吧。」
淵帝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一道驚雷劈進啻的神魂里。
啻渾身一震。
魂血……交出魂血,從此生死不由己,一念皆在淵帝掌中。
他下意識想抗拒,可腦海裡閃過剛才交手時淵帝那雙漠然的眼睛。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沉默了幾息。
啻緩緩抬手,指尖點在眉心。
那是他神魂本源的精粹,剝離的瞬間,啻臉色肉眼可見地蒼白了幾分,連氣息都萎靡下去。
淵帝抬手虛抓,那滴魂血落入掌心,一閃而逝。
啻立刻感覺到,自己與魂血的聯繫還在,但另一頭已牢牢系在淵帝一念之間。
生死,真的只在對方一念了。
他垂下頭,聲音低沉:「陛下。」
這一聲陛下,叫得心甘情願,卻也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
淵帝收了魂血,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剛才在時光長河上那麼激烈動手,血榜都未曾出現!百年之前,看來是被朕打痛了。」
啻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對啊!
剛才他和淵帝在時光長河上搏殺,動靜何其之大,連世外天那幾位都驚動了,可那張如影隨形的血色榜單,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百年了……自從百年前淵帝在祭天台上強行抹去自己名字、逼退血榜後,它就再沒出現過。
啻這些年來一直躲在時光長河深處,連真身降臨現世都不敢,就是怕引來它的獵殺。
可今天,他本尊降臨,還與淵帝大打出手,血榜依舊沒來!
「若真如此……」啻聲音微微發顫,那是壓抑了無數紀元的激動,「那就好了!」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擺脫那張榜單,真正自由行走在世間的希望。
「別激動得太早。」淵帝卻潑了一盆冷水,「或許它下次出現,便是翻天覆地。」
啻心頭一凜。
是啊,那張榜單的詭異與恐怖,他比誰都清楚。
百年不出現,未必是怕了,也可能是在醞釀更可怕的殺局。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低聲道:「對陛下您來說,至少也是一件好事!它在醞釀,而陛下您……可不也是隨時都在變強。」
這話說得有些生硬,但意思到了。
一旁的徐蔡坤聽得目瞪口呆。
這位可是血色榜單上排位第三的古老存在,活了不知多少紀元,如今竟然……學會拍馬屁了?
御書房內氣氛微妙了一瞬。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躬身入內,低聲稟報:「陛下,東方雅菲求見。」
「宣。」淵帝淡淡道。
殿門再次開啟。
紅裙如火,身姿高挑豐腴的東方雅菲邁步而入。
她臉上帶著慣有的淺笑,步履從容,可當目光掃過御書房內、落在啻身上時,那笑容瞬間僵住。
瞳孔收縮,呼吸微滯。
東方雅菲曾經見過啻。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個紀元的遺蹟畫面裡,那道橫壓時光的灰袍身影,與眼前之人重合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站在淵帝御階之下,微微垂首,姿態恭敬。
那絕不是平等交談的姿態,而是……以淵帝為尊?
東方雅菲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但面上很快恢復平靜。
她行至御階前,躬身行禮:「雅菲,拜見陛下。」
「何事?」淵帝問。
東方雅菲抬起頭,目光不著痕跡地從啻身上掠過,這才正色道:「雅菲此番前來,是奉水鏡先生之命,告知陛下一個消息。」
「說。」
「世外天其餘十一禁區,已達成聯盟。」東方雅菲聲音清潤,字字清晰,「他們正在聯手開闢一個『歸墟古界』,欲以此為憑,共同抵抗陛下大軍。」
御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只有淵帝指尖敲擊扶手的輕響,規律而冷漠。
「跳樑小丑一群。」淵帝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卻讓東方雅菲心頭一寒,「回去告訴水鏡先生,婚期延後。」
東方雅菲一怔:「陛下?」
「待一月之後,朕滅了禁區,再行舉辦。」淵帝語氣平淡,卻透著碾碎一切的霸氣。
東方雅菲深吸一口氣,躬身應道:「雅菲……明白。」
她行禮欲退,離開前,還是忍不住又看了啻一眼。
那一眼裡有震驚,有不解,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啻垂著眼,彷彿沒看到。
殿門合攏。
淵帝目光落在啻身上,忽然問道:「你對天池女帝,有多少了解?」
啻愣了一下,沒想到淵帝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天縱人物,風采絕代。」
他聲音中帶著罕見的敬意:「只是很可惜,當年我們遇到了一個更強的宇宙文明,血戰之下,她燃燒本源,擊退強敵,卻也……神魂俱滅。」
「如果她還活著,以她的天資與魄力,說不定已跳脫了不朽層次。」
淵帝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片刻,他微微頷首:「朕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看向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側的徐蔡坤:「徐蔡坤。」
「臣在。」徐蔡坤躬身。
「帶他下去。」淵帝語氣平淡,「再開一殿,此殿名『啻天殿』,啻,為殿主。」
徐蔡坤心頭一震,面上卻不敢顯露,只恭敬應道:「臣領命。」
啻也怔住了。
殿主?
他本以為,獻出魂血後,最多也就是個客卿、供奉之類的身份,沒想到淵帝直接給了一殿之主的位置。
啻天殿……以他之名冠之?
他下意識看向淵帝,卻見對方已重新拿起一份玉簡,垂眸看了起來,似乎對他再無興趣。
彷彿收服一位血色榜單第三的古老存在、再設一殿,只是隨手為之的小事。
徐蔡坤轉向啻,依舊是那副面白無須、平靜陰柔的模樣:「啻殿主,請隨我來。」
啻沉默數息,終究躬身一禮:「謝陛下。」
他跟著徐蔡坤退出御書房。
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內里的光線和那道令人窒息的身影。
走在空曠華麗的宮道迴廊上,星光從廊外灑落,映在啻灰袍上。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御書房殿門,心中五味雜陳。
活了那麼多個紀元,躲藏了那麼多個紀元,如今……終於不用再躲了。
或許在這位御天帝主麾下,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
啻深吸一口氣,轉身,跟著徐蔡坤消失在宮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