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帝回到了御天帝庭,但沒進天宮。
他換下玄黑帝袍,一身素淨青衫,隱去氣息面容,走在御天帝城的凡人長街上。
街市喧囂,人聲鼎沸,賣靈果的小販吆喝著,茶館裡飄出粗劣茶香,幾個頑童追著一隻紙鳶跑過他的腳邊。
他站在街心,愣了片刻,仿佛從一個冰冷堅硬的宇宙,一頭撞進了溫熱的、嘈雜的人間。
多久了?
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上一次像個普通人一樣走在街上,是什麼時候?
前世在藍星,出行必有車隊隨扈,目光所及儘是屬下敬畏或仇敵的窺伺。
這一世醒來便是天宮深處,目光所及是浩瀚星穹與無盡權柄。
人間煙火?
對他而言,只是個遙遠陌生的詞彙。
他在一個簡陋的路邊攤坐下。
攤主是個靈源期的老漢,賣的是最普通的牛肉靈面,湯頭渾濁,麵條粗糲,幾片薄薄的獸肉飄在上面。
淵帝點了一碗。
面端上來,熱氣蒸騰。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截麵條送入口中。
味道很一般,甚至有些粗糙的靈氣澀味。
但他吃得很慢,一口,接著一口。
滾燙的湯順著喉嚨下去,暖意從胃裡蔓延開。
隔壁桌几個散修正大聲談笑,油脂沾在鬍鬚上,毫不顧忌。
這一刻,他體內足以捏碎大宇宙的力量沉寂著,黑龍霸體的氣血平緩流淌,御天帝眸收斂了洞察萬法的金光。
他只是個坐在路邊攤吃麵的普通客人。
沒有奏章,沒有陰謀,沒有億萬生靈的生死重擔壓在心口。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淵帝心中無聲低語。
無敵太久,高處太寒,他幾乎忘了腳踩實地、混跡人群是什麼滋味。
力量賦予他一切,卻也無形中將他與「人」的部分剝離。
此刻這碗粗面,這嘈雜街市,像一把鈍刀,輕輕刮去了心上一層名為「神性」的冰殼。
他覺得自己又是個「人」了。
「聽說了嗎?歸墟古界那邊,打得更凶了!」旁邊一桌,幾個築基期的修士灌了幾口靈酒,嗓門大了起來。
「嗨,誰能不知道!世外天那幫雜碎,這回是下了血本!咱們帝庭的軍團聽說都壓上去了!」
「真想看看啊!那可是滅界之戰!比什麼留影石刺激多了!要是能有個直播看看就好了!」
「做夢吧你!那可是室外天?還直播?留影石傳回來都得幾個月後了!」
「唉,也是……只能幹等著戰報了。聽說前線每天隕落的修士,都是按萬算的……」
淵帝低頭吃著面,隔壁桌的議論清晰地傳入耳中。
直播?
以他現在的力量,心神勾連歸墟古界的天道,甚至無需動用什麼神通,一個念頭就能將那方瀕臨破碎的古界戰場畫面,實時投影到整個御天帝城上空,纖毫畢現。
讓他們看看,他們口中「刺激」的戰爭,真實的樣子是什麼。
是星河破碎的哀鳴,是修士肉身崩解的血霧,是無數生靈臨死前絕望的嘶吼,是毀滅法則貪婪吞噬一切的冰冷。
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輕輕一點,又停住。
罷了。
這些在後方安穩喝茶議論的修士,他們需要的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是遙遠他方故事帶來的些許波瀾與幻想。
而非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絕望的真實。那畫面若真的投下來,帶來的不是熱血,恐怕是恐慌。
他沒必要去戳破這層安全的距離感。
歸墟古界的命運已然註定,那裡的屠殺,是冰冷的戰略需要,無需也不該成為此間煙火人間的背景。
麵湯見底。
淵帝靠在簡陋的椅背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街對面幾個正在玩鬧的孩童身上。
他們笑得沒心沒肺,為了一顆滾遠的琉璃珠子爭搶,然後又抱在一起笑作一團。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一生」。
第一世,藍星。
含著金鑰匙出生,是地下帝國唯一的太子。
童年記憶里沒有這樣的追逐嬉鬧。
有的是凌晨四點被叫醒扎馬步的冰冷地板,是書房裡永遠看不完的財務報表和晦澀法律條文,是鋼琴前必須精準無誤敲下的每一個琴鍵,是射擊場上子彈呼嘯而過的硝煙味。
父親說,你要接的班,是刀口舔血的生意,你不能有弱點,不能有童真,你必須比所有人強,比所有人狠。
二十三歲,父親退休,他接過那龐大的、交織著黑色與金色的帝國。
他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資本家?
或許吧。
規則之內,他合法地掠奪。
陰影之下,他無情地清除。
他高高在上,掌握著無數人的生計,也決定著許多人的生死。
直到三十九歲,弟弟的一杯毒酒,終結了那一切。
沒有波瀾壯闊,只有陰謀得逞的冷笑和意識沉入黑暗的冰冷。
然後便是這一世。
穿越而來,直接成為御天帝庭之主,秦淵。
看似開局巔峰,實則內憂外患,是個連自己功法都練不明白的傀儡。
直到「朝運造物頁面」覺醒,他才真正執掌權柄,踏著屍山血海,清洗朝堂,鎮壓內外,將御天帝庭帶上如今威震諸天的霸主之位。
兩世為人。
起點不同,路徑不同,但終點似乎都一樣,他始終在最高處。
俯瞰眾生,執掌生死。
眾生的奔波、掙扎、悲喜,於他而言,如同看一幕幕戲劇。
他可以輕易介入,改寫任何角色的命運,甚至抹去整幕場景。
芸芸眾生,勞碌奔波,為幾塊靈石斤斤計較,為突破一個小境界欣喜若狂,為仇怨愛恨糾纏一生。
他們的命途充滿了偶然、艱辛和不確定。
而他呢?
兩世皆站在雲端,尤其是這一世,擁有「朝運造物」這般逆天權柄,幾乎心想事成。
「我的命格,就這麼好?」
淵帝心中泛起一絲極淡的疑惑,但隨即化為更深的漠然。
命格?
氣運?
或許有吧。
但真正支撐他走到今天的,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命好。
第一世是嚴苛到極致的培養和骨子裡的狠戾決斷。
他看著那些無憂無慮的孩童,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情緒。
那不是羨慕,更像是一種遙遠的確認。
確認自己從未擁有過,也永遠不會再擁有那樣的人生。
他的路,從很久以前,就註定是孤獨的、高壓的、充滿算計與血腥的。
童年?
溫情?
平凡的悲喜?
那些東西,早在他第一世拿起槍,這一世執掌御天帝庭起,就徹底割捨了。
街角的孩童跑遠了,笑聲漸漸消散。
淵帝收回目光,所有的感慨、回憶、那一點點因人間煙火而生出的淡淡「人」氣,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封入心底最深處。
那裡,依舊是屬於淵帝的冰冷帝座。
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一拂,幾塊下品靈石出現在油膩的桌面上,恰好是面錢。
攤主老漢正在招呼別的客人,只覺旁邊青影微微一閃,再轉頭時,那位氣質有些特別的客人已經不見了蹤影,只剩下空碗和幾塊靈石。
老漢撓撓頭,嘟囔了一句:「走得真快。」
便收起靈石,繼續忙活去了。
御天帝城上空,雲霧之巔,天宮依舊巍峨懸浮,漠然俯視著下方的萬丈紅塵。
御書房內。
光影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瞬,淵帝的身影已然坐在了那張象徵著無上權柄的御天寶座之上。
素淨青衫瞬間褪去,玄黑帝袍自然浮現,金紋流轉,威嚴自成。
臉上最後一絲屬於「路人」的平淡神色徹底消失,恢復了那種亘古冰原般的深邃與平靜。
書房內寂靜無聲,唯有星穹頂緩緩流轉,灑下清冷光輝。
他剛剛體驗的煙火人間,像一場短暫而疏離的夢。
夢醒了,他仍是淵帝,是御天帝庭唯一的主宰,是即將直面乃至謀劃更多腥風血雨的棋手。
是玄黃大宇宙億萬兆生靈的救世主。
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在寶座扶手的龍首之上,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輕響。
片刻後,他淡漠的聲音在空曠的御書房內響起:「徐蔡坤!」
「老奴在!」徐蔡坤快步進來。
淵帝淡聲開口:「歸墟古界之戰即將落幕,朕欲閉關千年,帝庭諸事,後續找兩位老祖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