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三千年過去了。
那片原本安置著上蒼界、位於混沌大陸東荒邊緣區域的巨山腳下,如今已是另一番氣象。
曾經的上蒼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規模龐大、氣象森嚴的巨型道場。
它依山而建,與山體融為一體,層層殿宇樓閣懸浮於雲霧之上,無數陣法光芒交織流轉,透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嚴。
道場外圍,一塊以混沌古字書寫的巨碑巍然矗立,上書三個大字:
太淵道場!
是的,這就是淵帝一系在混沌大陸建立的根基。
三千年前,在淵帝本尊於懸空城穩定下來之後不久,他便將精確的坐標和入城的路徑傳了回去。
收到消息的黃帝、玉帝、蚩尤、龍君、靈嫚、鯤鵬,以及上蒼界所有的至高,都依循著那條已被淵帝本尊清理過的「安全通道」,分批抵達了懸空城。
過程雖有波折,但憑藉淵帝本尊傳授的煉化法門,眾人通過不斷獵殺沿途凶獸、煉化血脈,實力都有不小提升,最終都順利通過了百族四道殿的身份認證。
無一例外,所有人都選擇了「聯盟」。
正如淵帝化身最初所想,對他們這些根腳複雜、以「上蒼界人族」為主體但又不完全相同的群體而言,「聯盟」這個自由、包容的身份是最合適的選擇。
登記身份後,眾人並未全部留在懸空城。
在淵帝化身的授意下,他們回到了上蒼界原來的落腳點,開始著手建立自己的「道場」。
起初,只是為了有一個穩固的據點,方便往來懸空城交易和獵殺凶獸。
然而,誰也沒想到,一場暴利卻充滿風險的生意,讓「太淵道場」這個名字,在短短三千年內,迅速在東荒邊緣區域的聯盟圈子裡響亮起來。
這門生意,就是「凶獸精血煉化」。
煉化凶獸血脈在混沌大陸是公認的難題。
除了極少數擁有特殊天賦或秘法的存在,絕大多數生靈都無法直接利用凶獸血脈,只能將其作為煉器或煉丹的輔助材料,效率極低,價值大打折扣。
而淵帝本尊傳授的煉化法門,能完美剔除凶獸血脈中的暴戾意志和雜亂道則,將其轉化為最純淨、可直接吸收煉化的血脈精粹!
其效果之好,價值之高,早在淵帝本尊第一次出售精血時,就已被道天錢莊的陳執事和文淵長老確認過。
起初,太淵道場只是自己獵殺凶獸,煉化精血後,通過聯盟坊市或直接與信譽好的大商會交易,換取道幣。
這已經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道場建立、陣法布置、日常修煉所需的海量道幣,幾乎都來源於此。
後來,消息漸漸傳開。
許多聯盟成員,甚至一些種族的強者,在獵殺了強大凶獸後,苦於無法有效利用其血脈,便開始嘗試聯繫太淵道場,請求「代工煉化」。
黃帝、玉帝等人經過商議,決定接下這門生意。
他們定下了高昂的「代工費」,通常是成品精血市價的三到五成,或者收取海量的道幣作為報酬。
即便如此,求上門來的人依舊絡繹不絕。
因為相比於拿著一具凶獸屍體毫無辦法,或者只能賤賣給材料商,付出一定代價獲得能直接提升自身實力的純淨精血,無疑是更划算的選擇。
太淵道場,成了東荒邊緣區域唯一能夠提供「凶獸精血完美煉化」服務的地方。
這門生意幾乎成了他們的「印鈔機」。
三千年來,依靠凶獸精血生意攫取的巨額財富,太淵道場的整體實力得到了飛躍式的提升。
陣法從最初的簡易防禦陣,換成了耗費兩千億道幣購買的「十二品周天星辰殺陣」,據說全力催動之下,可抵擋至高三十階的攻擊。
玉帝、黃帝、蚩尤、龍君、靈嫚、鯤鵬這六位核心,更是花費天價,從丹霞聖宗購買了能幫助突破瓶頸的「破境聖丹」,在三千年內連破兩階,從十三階提升到了十五階。
其餘至高成員,也各有提升,整體戰力今非昔比。
然而,樹大招風。
凶獸精血生意的利潤實在太大,太淵道場又明顯掌握了某種獨一無二的煉化法門,這如何能不引人覬覦?
若非他們一早就加入了「聯盟」,受聯盟規則庇護,禁止成員間大規模的惡意侵吞和攻擊,恐怕太淵道場早就被周圍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踏平無數次了。
但聯盟的庇護,並非無條件的,也非永恆的。
當利潤足夠驚人時,規則也可能被扭曲。
到了今天,這門生意的盤子已經大到讓聯盟內部的一些高層都坐不住了。
這一日,太淵道場主殿。
玉帝、黃帝、蚩尤、龍君、靈嫚、鯤鵬六人齊聚,此外還有淵帝的化身在側。化身這些年一直坐鎮道場,處理日常事務,並與本尊保持斷斷續續的聯繫。
氣氛有些凝重。
他們對面,坐著一位身著聯盟制式銀袍、面容威嚴的中年男子。
他氣息深沉,赫然是一位至高十七階的強者。
此刻,他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眼神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是「聯盟」東荒分部派來的使者,名為「銀梟」。
「幾位道友,」銀梟放下茶杯,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三千年來,太淵道場憑藉凶獸精血生意,在聯盟內發展迅速,聲名鵲起,實乃可喜可賀。」
玉帝作為代表,拱手道:「銀梟使者過譽,皆賴聯盟規矩庇護,我等方能安心經營。」
「嗯。」銀梟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這生意做到如今規模,牽扯的利益越來越大,風險也與日俱增。以貴道場目前的實力……恐怕有些『把握不住』了。」
黃帝眉頭微皺:「使者此言何意?」
銀梟直視著他們,緩緩道:「聯盟高層的意見是,這門生意,由你們私下經營,終究是小打小鬧,且易招致禍端。不如……交給聯盟來統一運營。」
「交給聯盟?」蚩尤瓮聲瓮氣地開口,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不錯。」銀梟語氣變得強硬,「你們需將煉化凶獸精血的完整法門,獻給聯盟。作為補償,聯盟不會虧待你們,日後所有通過此法門產生的收益,可以分給太淵道場……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玉帝等人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們自己經營,利潤幾乎全歸己有,只要上交一些聯盟。
交給聯盟,卻只能拿區區一成?
這和明搶有什麼區別?
「銀梟使者,」玉帝沉聲道,「此事關係重大,非我等能擅自做主。需由我太淵道場的主人,淵帝道友定奪。」
「淵帝?」銀梟使者眉頭一挑,他來之前自然做過功課,知道太淵道場名義上的主人是一位深居簡出、實力深不可測的「淵帝」,但似乎長期不在道場。
「他在何處?請他出來一見。」
「淵帝道友正在閉關,衝擊更高境界,暫時無法見客。」黃帝解釋道。
「閉關?」銀梟使者臉上露出一絲不耐,「除了他,你們這裡就沒有一個能做主的人?他閉關,難道你們道場就停擺了不成?」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和壓迫。
龍君冷聲道:「煉化法門乃淵帝道友秘傳,未經他許可,我等無權外泄。使者請回吧,待淵帝道友出關,再行商議。」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轉為威脅:
「今天,你們若乖乖交出法門,拿了那一成分成,日後還是聯盟的好成員,受聯盟庇護,安心修煉。若是不交,從即刻起,聯盟將不再承認對太淵道場的庇護義務。」
「屆時,你們覺得,就憑你們這些人,能守得住這門日進斗金的生意嗎?外面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們,你們心裡應該清楚!」
赤裸裸的威脅!
玉帝、黃帝等人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當利益足夠大時,連看似公正的「聯盟」,也會撕下偽裝,露出獠牙。
沒有聯盟的庇護,太淵道場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被無數貪婪的勢力撕碎瓜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觀的淵帝化身,忽然冷冷開口:「你是在威脅我等?」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
銀梟使者目光轉向這具化身,他早就注意到這個氣息只有十階、卻似乎地位特殊的「年輕人」,此刻聞言,不由嗤笑:「威脅?本使只是陳述事實,沒有聯盟這塊招牌,你們什麼都不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個道理,你們不懂?」
「滾。」
一個字,清晰、冰冷,從淵帝化身口中吐出。
銀梟使者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我讓你,滾!」淵帝化身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那平靜之下,卻仿佛蘊藏著屍山血海,「太淵道場的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煉化法門,你想都別想,聯盟的庇護,你們想收回,便收回,現在,立刻離開。」
「好!好!好!」銀梟使者怒極反笑,連說三個好字,眼中寒光閃爍,「你們有種!給臉不要臉!那就等著吧,看你們能硬氣到幾時!」
他不再多言,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化作一道銀光消失在天際。
使者離去,主殿內的氣氛卻更加壓抑。
「麻煩了。」靈嫚輕嘆一聲,絕美的臉上滿是憂色,「聯盟這是要撕破臉皮,強取豪奪了。」
「沒有聯盟庇護,我們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鯤鵬看向淵帝化身,沉聲問道,「你本尊……究竟何時能夠出關?現在的局面,單靠我們,真的鎮不住了。」
玉帝、黃帝、蚩尤、龍君也紛紛看來。
他們如今都是十五階,恐怕只能依靠大陣龜縮起來了。
淵帝化身沉默片刻,輕輕搖頭:「本尊在懸空城閉關,與我的聯繫時斷時續,最近一次感應,他仍在深度修煉中。具體出關時間……我也不知,只能說,應該……快了吧。」
他的語氣中也有一絲無奈。
本尊沒有瓶頸,但每一次大境界的突破,所需資源都堪稱海量,閉關時間自然漫長。
「當務之急,是啟動最高警戒,全面開啟護道大陣。」
黃帝很快冷靜下來,「好在靈嫚道友當年未雨綢繆,推測可能會有被圍困的一天,提前購置了海量的『地脈母晶』和其他資源,足以支撐大陣長時間運轉。傳令下去,所有道場成員,非必要不得外出,專心閉關修煉,靜觀其變!」
眾人點頭,如今也只能如此,固守龜縮。
銀梟使者離去僅僅三天後。
聯盟東荒分部的官方公告,便通過身份令牌的公共信息站點,傳遍了懸空城及周邊區域。
公告內容很簡單:經查,太淵道場多次違反聯盟內部商業互助條例,且拒不接受聯盟調解。
即日起,聯盟取消對太淵道場的一切官方庇護,其行為後果自負。
這則公告,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許多消息靈通的道統、勢力立刻明白過來。
這是聯盟高層與太淵道場關於「凶獸精血煉化」生意沒談攏,聯盟要收回庇護,放任甚至默許其他人去搶奪了!
一時間,無數道貪婪的目光,投向了東荒邊緣那座新崛起不久的道場。
公告發布後的第七天。
第一波「劫修」出現了。
他們蒙面匿跡,氣息混雜,根本無法判斷具體來歷。
數量不多,只有七八位,修為在十階到十三階之間,試圖強行闖入太淵道場外圍區域。
轟——
回應他們的,是驟然亮起的璀璨星光。
十二品周天星辰殺陣全面復甦,無數星辰虛影浮現,交織成毀滅性的光網。
那七八位「劫修」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幾聲,便在星辰光芒的絞殺下重傷潰逃,其中兩人更是當場形神俱滅。
這雷霆一擊,暫時震懾住了不少蠢蠢欲動者。
但貪婪之心,不會因此熄滅,只會蟄伏。
很快,更多的「劫修」開始出現在太淵道場四周的虛空之中。
他們不再輕易攻擊大陣,而是如同黑暗中的狼群,靜靜潛伏,封鎖了所有進出道場的路徑。
這些「劫修」中,偶爾泄露出的氣息,強大得令人心顫。
十五階、十六階……
甚至有人感應到了疑似二十階的恐怖波動,一閃而逝。
毫無疑問,這裡面絕對混入了聯盟內部某些強者,甚至可能就是某些眼紅的大勢力派出的高手,偽裝成劫修,想要分一杯羹,或者乾脆奪取煉化法門。
太淵道場,徹底被「堵門」了。
道場內,所有成員都感受到了那來自四面八方的無形壓力。
若非有這座耗費巨資購買的十二品殺陣作為依仗,道場早已被攻破。
如今,他們只能依靠大陣固守。
好在靈嫚當年準備充分,儲存的地脈母晶和其他陣法能源極為充足,支撐數千年都不成問題。
所有人,上至玉帝、黃帝,下至普通侍從弟子,都收起了所有心思,全力閉關修煉。
外面是虎視眈眈的群狼,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風暴中心的孤島上,儘可能提升自己,等待那道唯一能扭轉乾坤的身影出關。
時間,在這種壓抑的對峙中,緩緩流逝。
五百年的時光,對於被圍困的太淵道場而言,漫長而煎熬。
但對於懸空城某座被買下的頂級洞府中,那位深度閉關的存在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
洞府靜室,混沌源氣濃郁得幾乎化為液態,又被一股無形的吞噬之力瘋狂抽取,沒入靜室中央那道血發血袍的身影之中。
在他身前,原本堆積如山的「九品聖源丹」早已消耗一空。
某一刻。
靜室內瘋狂涌動的能量驟然一滯,隨即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收斂。
盤膝而坐的淵帝本尊,緩緩睜開了雙眸。
嗡!
兩道實質般的暗紅眸光一閃而逝,靜室虛空為之扭曲。
一股浩瀚如星海、深邃如歸墟的恐怖氣息,在他睜眼的瞬間瀰漫開來,但又被他精準地控制在周身三尺之內,未曾泄露半分。
至高二十八階!
感受著體內奔涌的、比閉關前強橫了不知多少倍的本源力量,淵帝本尊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這種只需有足夠資源,便能無瓶頸一路飆升的感覺,實在令人沉醉。
「二十八階……不錯!」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靜室中迴蕩。
一千三百億道幣購買的資源,加上後續通過化身和道場那邊斷斷續續交易送來的一些高階凶獸材料兌換的財富,被他全部投入修煉,終於在此刻收穫了成果。
他長身而起,活動了一下仿佛沉睡了許久的身體,骨節發出輕微的雷鳴之聲。
「不知化身那邊,還有黃帝他們,這些年混得如何了。」
他念頭微動,試圖聯繫化身,卻發現聯繫有些微弱和遲滯,似乎化身那邊正處於某種能量干擾強烈的環境,或者被封鎖了?
淵帝本尊微微蹙眉,但並未太過擔憂。
化身擁有獨立意識,且與玉帝等人在一起,只要不是遭遇無法抵禦的強敵,自保應當無虞。
他沒有再耽擱,收拾了一下靜室,便離開了這座居住了三千多年的洞府。
洞府早已被化身當年買下,倒是不用再付租金。
出了懸空城,淵帝本尊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暗紅流光,朝著太淵道場的坐標疾馳而去。
以他如今二十八階的修為,速度遠超以往,即便橫跨東荒邊緣的廣袤區域,也僅僅用了數日時間。
然而,當他接近道場所在的那片巨山區域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目光一凝。
遠遠望去,那座熟悉的巨山腳下,被一層璀璨的、由無數星辰虛影構成的巨大光幕牢牢籠罩,正是他印象中價值兩千億道幣的「十二品周天星辰殺陣」。
此刻,大陣正處於全面激發狀態,星光流轉,殺機暗藏,將整個太淵道場保護得嚴嚴實實。
但讓淵帝本尊眸光轉冷的是,在這座巨型殺陣光幕之外的四方虛空中,他清晰地感知到,竟蟄伏著不下數十道強弱不一的至高氣息!
這些氣息隱藏得很好,分散在遠處山巒、雲霧甚至地下,如同耐心的獵手,死死盯著大陣內的道場。
其中最強的五道氣息,赫然達到了至高二十階的層次!
其餘十幾階的也有不少。
這裡……發生了什麼?
為何太淵道場如臨大敵,全面開啟護道大陣?
外面又為何潛伏著這麼多來歷不明的至高?
看這陣勢,分明是將他的道場給團團圍困,封鎖起來了!
就在他心中疑惑升騰之際,那因為距離拉近而變得清晰的聯繫通道中,化身積攢了數百年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入他的意識。
三千年來道場的發展、凶獸精血生意的紅火、聯盟使者的威脅、庇護的撤銷、數百年來被劫修圍困堵門的窘迫與壓抑……
所有事情,瞬間明了。
淵帝本尊懸停於高空,血發在混沌氣流中微微拂動。
他緩緩低頭,看向下方那座被星光大陣籠罩、如同孤島般的道場,又掃過周圍虛空中那些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獵手」們。
原本因修為大進而略有愉悅的心情,瞬間被一股冰冷的殺意所取代。
他閉關期間,這些人,把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基業,把他留在道場的故舊和下屬,當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圍困堵門,逼壓勒索,甚至聯盟都下場撕破臉皮?
當真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