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聿云暮,星霜荏苒,轉眼已經到了冬月。
幾家想要「認領」土地的大族,忍氣吞聲地簽下了「自願捐資書」,「熱情」表示將積極援建柘林城,為大明海防事業添磚加瓦。
如若不然,按大明律,冒認他人田宅,杖八十、徒二年。
還好大家都很配合。
作為感謝,顧正遠特地給他們留了幾個名額,允許這些大族送些青壯來與蘇松兵備道簽訂契約。
這屬於典型的顧閻王式既要又要,各家自然紛紛婉拒。
此時柘林城的工地上如火如荼。
松江府的上海縣城不過修了三個月。然而,這個比上海縣城還小的柘林城,過了快兩個月,卻才打下地基。
倒不是工匠拖延,而是顧正遠強制要求。
柘林城作為蘇松直面倭寇的第一道關卡,是重中之重,絕不能倉促砌築。他也不怕麻煩,隔三差五就從太倉去柘林監工。
搞得熊桴看見他都煩了。
就在一切順利的時候,不那麼順利的事情來了。
「兵憲,總督府急命,行人司節使已過江北。此次宣旨情況特殊,督府請兵憲速速前往嘉興一併接旨。而且……」
顧正遠眉頭一蹙,「別吞吞吐吐的,快說。」
「而且,總督命兵憲交割軍務,靖海軍暫由應天巡撫林景賢節制……」
顧正遠冷笑一聲,這是有人發力了。
林川、胡寅都有些不安。
「去把劉驥他們也叫來,再請震川先生和東壁先生來。」
二人領命而去。
……
「震川先生、東壁先生,這段時間勞煩二位。此去嘉興,不知是好是壞,我會留信給督府說明二位襄理之功。二位若是願意留在軍中,督府禮賢下士,總督幕僚也不失為一個好去處。」
「兵憲,這次柘林之戰,我軍立下如此大功,陛下尚未嘉獎,定然不會有事。會不會是傳錯了?或許是朝廷另有大用?」
歸有光關切地看著顧正遠,一旁的李時珍也有些焦躁不安。
顧正遠搖了搖頭,他從來沒去嘉興接過旨。胡宗憲這次語氣如此強烈,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他有預感,有一場從京城颳起的風暴正將他席捲而起。
嚴黨眾人整他是捎帶手的事情。
他向林川等人一併交代靖海軍的後續事宜,便啟程前往嘉興。
……
當他滿身風雪地趕到嘉興總督行轅時,大堂內的氣氛異常壓抑。
柘林之戰的嘉獎遲遲未到,拖了這麼長時間,終於還是拖出事情了。
胡宗憲從幾位好友的信中大概也知道了現在的情況,這才命顧正遠趕緊到總督行轅來。
半日後,行人司節使終於進入嘉興地界,胡宗憲等人立刻出城迎接。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工部左侍郎趙文華,代天巡狩,剿寇有功,特擢升工部尚書,加太子太保,再赴浙江,督師江南。浙直總督胡宗憲殫忠竭智,運籌奇謀,乃有大功,特擢升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仍總督浙直福建等處軍務,俞大猷、戚繼光等,各加職銜……」
顧正遠倒是把趙文華忘了。去年底,胡宗憲在浙江打了幾場勝仗,趙文華找到機會對這些戰績大書特書,嘉靖這才恩准他回京。
這次王直起勢,朝廷又把他派了下來。
真是陰魂不散!
「浙江按察司副使顧峻,初歷行陣,略有微功。然屢有論劾,科道言官奏爾恃才傲物,跋扈妄為,更兼強占松江府膏腴良田,盤剝百姓,凌逼士紳,貪墨無度,殊失臣節。茲事體大,著顧峻即刻卸去軍務,交割印信,星夜赴京聽候勘問處置。欽此!」
顧正遠沒有多餘動作和情緒,只是靜靜地接了旨。
這比他預想的要好,既沒有錦衣衛緹騎,也沒有被檻送京城,只是讓他自己去。
看起來像是嘉靖要他進京述職去的,順帶著敲打敲打。
往好里想,總算能見一見這位神人了。
大明經典打卡點——西苑,即將完成打卡。
大堂內,眾人卻沒有顧正遠這麼樂觀,死寂一片。
雖然沒有直接拿人,但聖旨的措辭可算不上什麼好話!
要是坐實這些罪名,斬首也絕不在話下。
胡宗憲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在袖袍中微微顫抖。
顧正遠風頭正勁,嚴黨不少成員的目光已經齊齊投射東南,這樣一個不安分的傢伙,除了胡宗憲,沒有嚴黨成員希望他太過得意。
他緩緩走到顧正遠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正遠,此去京城,要小心!」
顧正遠重重點點頭,對著胡宗憲和帳中眾人行了一禮。
除了胡宗憲閉目嘆息外,眾人也紛紛還禮。
說實在的,他們都挺喜歡這個小傢伙。
敢打敢沖,對倭寇毫無畏懼,殺起來直如血海深仇,一掃過往抗倭的頹喪之氣。
只是,畢竟太年輕了。吳慶新說殺就殺,對蘇松的士紳們也毫無敬畏。
招致彈劾亦屬必然。
「督府,靖海軍那裡,煩請督府關照。」
「放心吧,我不會讓千里馬駢死於奴隸人之手。歸震川和李東璧二位暫且留在蘇松協理靖海軍軍務,若你……我會邀他們來我幕下。」
胡宗憲擺了擺手,示意顧正遠不必擔心。
「督府,王直起大軍往岑港而來,局勢艱難。但督府萬萬不能寄完全希望於招降。即使王直願降,可一定有人希望殺之而後快。王直一死,海上即刻混亂,倒不如徐徐圖之,陸上練兵,海上備戰,排除萬難找佛郎機人多買些千斤佛郎機,倭寇未必能在海上占優。待得兩軍相持,王直死也不死都不重要了。」
胡宗憲點了點頭,這也是幕僚團隊的意見。
王直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死。
胡宗憲已經下定決心,讓戚繼光和譚綸二人先行募兵訓練,成建制裝備鴛鴦陣、鳥銃和佛朗機銃。
好在胡宗憲這個浙直總督的全稱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總督浙江、南直隸和福建等處兵務。
這意味著,福建水師亦在他的管轄之下。
把福建水師歸俞大猷統一調度,浙江海面也未必是王直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