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等到初六,初五一早便有人來找他了。
卻不是都察院,而是鴻臚寺!
這是什麼意思?
顧正遠印象中,鴻臚寺是搞禮儀和外交的,不會讓自己出使日本吧?
那不比殺了他還難受?
車駕悠悠轉轉向京城而去,個把時辰就見到了巍峨的北京城。
高聳的城牆如蒼龍臥野,巍峨的城樓直向雲霄,這是大明帝國的心臟!
卻又是無數公卿、百官、士子魂牽夢縈的修羅場。
此刻,城牆上旗幟招展,守軍戈甲鮮明,那是鮮活的、甚至帶著血腥氣的厚重歷史。
他們走的是北京城內城九門之一的朝陽門。
如今為了防禦北蠻,又修了一道外城,只不過因為經費不足,才修好南邊一面便已停工,整個北京城呈「凸」字形,尤為怪異。
不過,經通州驛,走朝陽門,倒是省卻了一道外門關卡。
這裡也是漕運糧食和江南官員進出京城的通常選擇。
過了城門,一路向大明門東區域駛去,依次經過宗人府、吏部、戶部、禮部、工部,這才到達鴻臚寺。
此時的鴻臚寺也只是寥寥數人值守,興許還是為了顧正遠的事情專門候在此處。
不過他總歸是正四品的提刑按察使副使,與鴻臚寺卿一個品級,今天又是面聖。
雖然誤了眾人假日,但誰也不敢怠慢。
顧正遠到這裡才知道,敢情見嘉靖之前還得專門到鴻臚寺來學習禮儀。
好在嘉靖只在西苑召見他,禮儀相對簡單點。一名鴻臚寺寺丞悄悄告訴他,若是進入大內,那禮儀才是真正的複雜。
……
翌日清晨,顧正遠終於在鴻臚寺的引導下,進入了西苑。
這裡住的是明朝第十一位皇帝,御極四十五年,早年開創「嘉靖新政」,卻又創下二十年不上朝的光輝記錄。
從勵精圖治到耽於玄修,他的身上始終被一股歷史的迷霧籠罩。
既有卓越的政治智慧和權力掌控能力,卻又迷信、多疑、固執。
能重用胡宗憲穩定東南大局,卻又不分青紅皂白將張經直接斬首。
在鴻臚寺官員和西苑內小火者的引領下,顧正遠穿過重重防衛,踏入西苑禁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神秘大殿。
空氣里沒有想像中的朝堂肅殺,反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檀香與龍涎香交織的氣味。
這股香味顧正遠尤其熟悉,似乎在哪兒聞過?
他的鼻子沒有騙他,他確實聞過,是在胡宗憲的大帳內。
龍涎香的來源正是李家大郎李觀月跟顧正遠提到過的那位曾任廣東海防道副使汪柏,他就是因為采香有功,晉升浙江布政司左參政。
他在廣東不僅跟葡萄牙人買火銃,更是買了不少龍涎香送給嘉靖。到浙江任職時,也送了些給胡宗憲。
白鶴在湖畔的薄霧中踱步,幾座道觀的飛檐在晨曦中若隱若現,隱隱還能聽到道士們誦讀《道德經》的縹緲仙音。
宛如人間仙境,卻又步步殺機。
「罪臣顧峻,恭惟聖躬康豫,福壽無疆。」
大殿內檀香繚繞,青煙如絲,在空曠的萬壽宮中緩緩升騰。
「叮——」
一聲清冽的玉磬聲響徹殿宇。
嘉靖皇帝朱厚熜此時正盤膝坐在蒲團上,身披八卦道袍,雙目微合,手裡捻著一串流珠,仿佛超然物外。
聽得殿外顧正遠的聲音,他只淡淡看了恭立座下的黃錦一眼。
黃錦是潛邸從龍的舊人,也是嘉靖最信任的黃大伴。
長伴君側,他自然一眼就知道該怎麼做。
黃錦快步走出殿門,「顧兵憲,皇上召見,請吧。」
顧正遠看著眼前之人,情知這肯定是司禮監的大璫,起身行了一禮,然後跟在他身後緩步進入大殿。
大殿兩側,分立著大明朝最有權勢的兩位臣子。
左首是年近八旬的內閣首輔嚴嵩,老態龍鍾,身子微微佝僂著,眼皮耷拉,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一般。
右首則是次輔徐階,他雙手規規矩矩地籠在袖中,如同一尊木雕,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不知過了多久,嘉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沒有讓顧正遠平身,只是輕描淡寫地將手邊的一沓厚厚的奏疏推下御案。
「嘩啦」一聲,奏疏散落在顧正遠面前不遠處的地上。
「這幾個月來,科道官彈劾你的摺子,快把朕的御案壓塌了。」
嘉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一絲喜怒哀樂,卻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壓迫感,「他們說你專擅跋扈,軍前擅殺朝廷命官。又說你在崑山之戰中,逡巡不前,有養寇縱敵之嫌。還說你借軍餉和築城之名,大肆斂財。」
嘉靖停下撥動流珠的手,目光如兩道利劍般刺向階下的顧正遠,「顧峻,你知罪嗎?」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一旁的徐階微微抬了抬眼皮,餘光掃向顧正遠,只要顧峻此時敢出言攀咬趙文華,或者大喊冤枉,今天恐怕少不得一段敲打。
若是他主動認錯,興許能輕飄飄揭過。
嚴嵩依舊垂著頭,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看不出一點情緒波動。
「臣,無從解釋。」
顧正遠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臣本是一介白衣,不過仰仗父蔭,幸蒙陛下天恩,才得職官。臣在東南,親眼所見倭寇如禽獸般屠戮我大明百姓,剖孕婦、殺嬰孩,所過之處,白骨露野!臣對這群倭奴恨之入骨,只恨不能親率大軍,犁其庭,掃其穴,將他們趕盡殺絕!」
他眼底泛起一抹赤紅的血絲:「科道官說臣擁兵觀望……臣奉旨節制靖海軍,本不過三千之眾。若要觀望,臣大可退守蘇州府,據堅城而守,何必率孤軍死釘在崑山城?崑山若失,松江不保;松江若失,則蘇州、常州、鎮江三府危矣,留都南京必將震動!臣死守崑山,正是斷了倭寇北進西掠的念頭。
大殿內寂寂無聲。
嘉靖只是依舊轉著流珠,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嚴嵩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寂。
他顫巍巍地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顧峻雖行事焦躁,然其忠君體國之心,日月可表。昔年其父顧璘在時,便是個直性子。軍情瞬息萬變,若說是他養寇縱敵,老臣以為,言過其實。」
嚴嵩知道嘉靖根本沒有殺顧峻的意思,此刻站出來做個順水人情,既彰顯了首輔的寬宏大度,又能在皇上面前摘清他那些門生故吏針對顧峻的嫌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恍然間又從顧峻的樣貌里看到了那個死了十年的老友。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他的心中不免又泛起年輕時曾洶湧過的波瀾,醉起題詩,山雨瀟瀟。
顧華玉啊顧華玉,今日之朝野,君可見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