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上元,千燈齊舉。
在京城幾天,顧正遠本想四處打卡。
找徐階,徐階不見他。老張只說他剛剛面過聖,此時不宜見面。
找嚴嵩,嚴嵩沒有興趣理這個小子,不殺他已經是看在顧華玉的面子上,否則哪能容他蹦躂到現在?
找嚴世蕃,被張居正攔住了。小閣老最近並沒有什麼動作,但要是此時上門無異於挑釁,指不定惹出什麼禍端來。
幾天過去,除了高拱,一個名人都沒見著。
一直到上元節當天,他才放棄打卡的想法。
畢竟這個時候,一則很多重量級人物還沒登場,二則他身份卑微,正四品父蔭出身的外官,除了南直隸的官員因為抗倭原因還算和氣,其他人都不會正眼瞧他。
……
上元夜,京師宛如一座不夜城。
東安門外,鰲山燈火璀璨奪目,千樹萬樹的煙火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百姓們摩肩接踵,歡聲笑語交織成一城太平盛世的幻夢。
京師繁華,讓人流連忘返。
就連顧正遠這個現代人都不禁駐足,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煙火氣息。
猶記得,在他幼時故鄉還有大集大市,兒童相逐,歡聲笑語。
後來離開故鄉,輾轉多地,再也沒有那種火樹銀花不夜天的熱鬧了。
他在人群中搖了搖頭,之前總以為自己是現代人,火車高鐵無人機、手機電腦無線網,對古代文明不以為然。
如今看來,他是大錯特錯了。
無論哪個時代,無數生民都在努力生活,都在創造獨特、燦爛的文化。
沉浸其中,不免陶醉。
張居正走上前來,輕輕遞給他一個小小的包裹。
「正遠,這是裕王殿下托肅卿轉交於你的,內有殿下的玉佩一塊。殿下言道,東南風高浪急,望你珍重。他日若有撥雲見日之時……」
下面的話,張居正沒有再說,但他猜得到。
這應該是高拱的主意了,他身為裕邸之臣,在這多事之秋,自然要團結一些潛在的力量。
特別是顧正遠這種非嚴黨之臣。
「正遠,此番回去,不要大意!」
「我知道……」
張居正搖搖頭,「你不知道!最危險、最兇殘的從來都不是倭寇!」
他的眼神透著一股顧正遠從未見過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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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看到了,倭寇陣營里最多的也不是真倭,而是假倭。其中,有地痞,有強盜,有山匪,還有……被官府豪強逼迫下海的無辜百姓!」
顧正遠沒有接話。
「你在柘林實行屯田,自然是上上之策,可是你分給百姓之餘,也狠狠折了那些豪強的面子。柘林肉小,沒有什麼大人物在乎。可如果在浙江、福建做這件事,就算陛下,也不能保你,你明白嗎?」
老張說的,他都懂。
只是,他不甘心,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倭寇的幫凶和鬼子的走狗,一樣不可饒恕!
但為了打消他的擔心,顧正遠還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一定小心。
張居正哪裡信他?
從他血淋淋地被抬下陶宅鎮戰場開始,張居正就知道他的這位賢弟跟倭寇之間似乎真有某種滔天的仇恨。
他只能叮囑再叮囑,就算要清算這些豪強,一定要徐徐謀之,切不可引起反撲。
顧正遠連連點頭。
「你啊你……」張居正嘆了口氣,繼續看著眼前的盛世畫卷,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
二月江南,春寒料峭。
松江府,柘林城外。
往日裡熱火朝天的築城工地,此刻卻陷入了一片劍拔弩張之中。
幾十名拿著鋤頭、木棍的流民和退下來的老兵,正被一群家丁和地痞打扮的壯漢團團圍住。
這群人正是來自松江府赫赫有名的豪門、那位嚴閣老門生的錢家。
「林千總,我勸你識相些!」
錢家家奴錢三從一頂轎中走出,手裡盤著一串玉料,陰陽怪氣地冷笑道,「顧峻那小子已經被聖旨褫奪了兵權,拿進京城法辦了!他擅自做主分給這幫窮泥腿子的田產,本就是朝廷要查抄的產業!如今撫台已經發了話,這些田產暫由我們幾家代為看管。你帶著這群丘八攔在這裡,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林川手按刀柄,雙目赤紅。
兵憲走後,這幫原本老實得像鵪鶉一樣的江南縉紳,立刻就露出了獠牙。
他們聯合起來買通了府縣小吏,打著「查辦官田」的旗號,強行要收回柘林城外的屯田。
林川更聽說,這個錢家得到了巡撫的首肯。
剛落下腳的流民們眼看分到手的救命田要被搶走,死活不肯讓,已經有十幾人被錢家家丁和雇來的地痞打得頭破血流。
「錢三!兵憲臨走前有令,這地是發給百姓屯田抗倭的!這是蘇松兵備道的命令!若沒有浙江提刑按察司的文書,你還是請回吧。」
林川強忍著拔刀的衝動。
「兵憲?哈哈哈……」
錢三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他顧峻進了京城,能不能活著出來還兩說呢!還真把自己當閻王爺了?來人,把這群刁民給我轟走!誰敢反抗,直接打死不論,就算鬧到府衙,也是他們抗命在先!」
一眾如狼似虎的家丁和地痞立刻揮舞著棍棒撲了上去。流民們頓時哭喊連天,場面瀕臨失控。
如今靖海軍大部仍駐紮在太倉州,林川此行是來找熊桴商議守城之事,身旁只帶了寥寥幾人。
而且,他不能拔刀,若真是巡撫為這個錢三站台,他自作主張恐怕會害了兵憲。
「我看誰敢動!」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暴喝猶如平地驚雷,從城內炸響。
眾人駭然轉頭。
只見一名身著粗布卻不失儒雅的男子怒不可遏地走來。
「你是何人?我乃蘇州府海防同知熊桴!柘林城是聖旨欽定修築,耽誤了工期,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同府過界了,這裡是松江府!」
「我受聖旨遣派,協助蘇松兵備道築城。我不管你打著誰的旗號,城修好之前,不准再來,否則我定向皇上彈劾你家主人阻撓修城、抗旨不遵!」
錢三面色一變,咬牙道:「同府此言既出,可不要後悔!」
熊桴冷哼一聲,「滾!」
錢三拿這位蘇州府同知毫無辦法,這位打起倭寇來也是個狠人,豈會怕他這個家奴?
但是有人有辦法。
他沒有回蘇州府,反倒轉身向金山衛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