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幹什麼。」
香草年歲不大,懂得不多,歪著腦袋瞧了瞧小姐。
除了一張臉紅得像抹了胭脂,也沒瞧出什麼別的古怪。
她伸手幫小姐整理衣裳,一直如此,沒成想剛解開腰帶小姐就「嗖」一下朝後一退。
「小姐,香草幫你穿衣,你躲個什麼勁兒?」
「我……我自己穿……粥你也自己喝吧,我怕長肉。」
小丫鬟沒奈何,兩手一攤,只好端著粥坐到一旁。
默默喝粥,看著她自己穿。
心裡直嘀咕,真是的,小姐今日好生奇怪,穿個衣服也這般磨蹭。
唉,到頭來還得我香草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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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顯洗完了澡,穿戴齊整在火爐旁烤火。
心道這兩姐妹洗澡可真夠久的,等了這好半晌還不出來。
看來這一點,任憑朝代更迭也是不變,姑娘家沐浴總是這般費時辰。
此時的澡堂叫混堂,
稍上點檔次的,冬日裡都設煤爐取暖,主要是怕客人洗完澡渾身濕氣,吹了寒風受涼。
堂子裡也有茶水,不過得自己動手去倒。
更別想有好茶了,只有滿天星茶葉沫子,茶美其名曰千般好。
倒是想去有好茶的地方,奈何紫薇死活不願意。
這兒倘若想吃水果點心,花上兩個銅錢便有小二端上來,不過柿子他最近吃膩了。
這堂子裡的光景,與後世也無太大分別。
呼呼大睡的,閒聊喝茶的、打葉子牌的。
沒來由的,王道顯忽然想到前朝有個蠻橫的太監,在混堂尋釁,結果人進了池子便沒了音信。
傳說雖然發在中華門外的瓮堂,可也不免讓人惦記。
正惦記著,姐妹倆從裡頭出來,讓他眼前一亮。
幼薇身量嬌小,一張粉團團的臉,好似新剝的雞頭米。
剛出澡堂,肌膚上還泛著淡淡紅暈,水嫩嫩的,仿佛掐得出漿來。
幾縷碎發貼在鬢邊,更添幾分嬌憨可愛。
眉眼既有漢家女兒的溫婉,又帶著幾分西人的深邃。
一雙碧眼亮晶晶,依偎著姐姐四處亂看,再找什麼人。
紫薇面目相仿,更柔和些,說是姐姐,
這麼一看也不過比妹妹高半頭,也就快到他肩膀。
一頭棕發半濕,松松挽著,身段窈窕,胸懷寬廣。
肌膚白膩如羊脂玉,透著一層淺淺的粉。
走近了才發現脖子上臉上讓搓的發紅。
還沒等他開口問,幼薇便搶先說道:「哥哥,姐姐非要我給她搓身子,搓了兩遍,可累死我啦。」
幼薇挨過來,兩手高舉,張開手給他看,手指肚兒果然泡得發紅髮皺。
紫薇趕緊拉過妹妹不叫她說,
小妹向少爺說澡堂里的事兒,那可沒穿衣裳。
她不免有些羞惱:「小妹,女孩兒家在澡堂的事,怎麼什麼都說。」
「哥哥又不是外人,姐姐你還……」
紫薇兩手擠小妹的臉頰,不讓她接著說。
見少爺一臉好奇,不禁更羞。
終於洗乾淨了,這下公子總不會嫌棄我了吧?
晚上便蘸上硃砂寫上試試……
等等,牙婆說寫在肚皮上的字是什麼來著?
她冥思苦想,終於回憶起來,險些就把這法子的關鍵忘了。
默念了好幾遍,想著回去一定好好用紙筆把那幾個字記下來才安心。
王道顯在前頭走,哪裡會想到紫薇的腦袋瓜里在想什麼。
哪有什麼臭味?
一左一右兩個姑娘,身上濃濃的皂角香快給他醃入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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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周家大宅。
一大家子圍坐餐桌,相談甚歡。
換回女裝的周大小姐坐在餐桌旁,
想著找個什麼由頭,向父親提議道顯說的那個主意。
她可不敢跟爹說自己換了男裝見外頭男子,更不敢說還跟這男子相談甚歡。
此時男女大防雖說稍有放寬,那也不是她一個大家閨秀能染指的。
先不能說這主意是王兄說的,得裝的自然一點,
回頭還得去找王兄,串通一下口供。
嗯,得去找他,這也是為了萬卷樓著想……
眼見堂哥凌濛初的話告一段落,她向父親說道:
「爹爹,那個什麼《道破蒼穹》寫到多少章了?」
「哦,你又到我房裡偷書看,你呀你呀,老實在房裡待著多好。」
周哲元語氣輕鬆,並無訓斥的意思。
讀書人的事,偷書哪能算偷呢?
兒女雖多,這大女兒卻是他最寵愛的,況且也不是小孩子了,怎好當眾訓斥。
他接著說道:「爹爹今日沒去柜上,還不知道。回頭那王生若有新的章回,叫柜上抄一份,給你屋裡送去便是。」
「謝謝爹,那話本寫的真真兒不錯,可惜太少了。」
聽到這話周哲元也發愁,以往秀才上門一賣就是一整本,哪兒有隻拿個開頭的。
只看六章那是真難受,身上好像有螞蟻在爬。
「誰說不是呢?爹爹也不能給你憑空變出來。也不知何時能雕版裝訂,怕是見到回頭銀子,得等到明年年中嘍。」
周家小姐心道有了,爹爹不說我也要說。
「爹爹,女兒倒是有個法子,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有什麼不能講?但說無妨。」
「女兒以為,將寫出來的章節附在新印的話本後,麵皮上寫明。」
她早想好措辭:「這樣一來不必寫完也能印,既能早日看到回頭銀子,以後正式印書也能作為參考,不會多印或者少印。」
周哲元捋了捋鬍鬚,家中三代印書,到他這又發揚光大,此等法子還是頭一回聽見。
他飲了一大口酒:「奇思妙想,聽著便有趣。」
周家小姐受到鼓舞,笑道:「爹爹這是應允了?」
「頭一次也不必非得按成本收,試著印一小批這種書,可以不加價,倘若買書人來催下文,再收錢也不遲。」
周哲元聽罷哈哈大笑。
他這女兒哪裡都好,長得貌美不說難得聰明伶俐,如果是男兒就更好了。
如果是男兒,此時他的腦袋上就得挨一筷子,想一出是一出。
「你想的如此仔細,這《道破蒼穹》再好也不能做賠本生意。」
「說千道萬,你這法子行不通。」
周家小姐沒想到爹爹吊了一路胃口竟然不許。
「爹爹,哪裡行不通?」
「憑我執掌萬卷樓十幾年,刻板印書還不止,夠不夠?」
「爹爹……」周家小姐未免氣餒。
坐在她對面的凌濛初,聽了這法子,心中卻是暗暗拍案叫絕。
這等好法子舅舅竟然棄之如敝履,講給馮兄聽,他肯定另有高見。
所謂馮兄,便是此時大名鼎鼎的小說家——馮夢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