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髮少女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聽著,偶爾用點頭或搖頭回應最直接的問題,對格雷格的垃圾話和玩笑不置可否。
但格雷格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似乎……減弱了那麼一絲絲。
聊著聊著,格雷格也有點忘乎所以了。
或許是這詭異的平靜氣氛麻痹了他,或許是想給自己和對方都畫個大餅,或許只是潛意識裡對這位孤獨的外神生出了一絲同情。
他腦子一熱,看著那寂寥的暗紅色背影,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哎呀,你也別太灰心,不就是被困在這裡出不去嘛!如果我能活著出去,那以後有機會,也一定把你帶出去!」
話音剛落,格雷格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草!我在說什麼蠢話?!
把外神弄出去?!
奈特梅爾可是說過,這些傢伙一旦脫困,世界都可能要完蛋!
他立刻就想補救,臉上堆起尷尬的笑,準備說:
「啊哈哈哈,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就我現在這德行,泡在你家浴缸里都動彈不得,還救你出去?簡直是癩蛤蟆打哈欠——口氣不小!你就當沒聽見哈……」
然而,在他補救的話說出口之前——
前方,那一直只是輕輕點頭或搖頭的紅髮少女,這一次,卻有了截然不同的反應。
她依舊沒有回頭。
但卻用力的點了一下頭。
「……」
格雷格所有的話,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臉上。
他張著嘴,看著那個點頭的背影,大腦瞬間宕機。
不是,我就隨口一說啊大姐!
一股比之前被確認身份時更甚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竄上天靈蓋。
這感覺,不像是被宣判死刑,更像是……不小心簽下了一份根本無法兌現、但後果可能比死還可怕的賣身契。
但轉念一想,格雷格又勉強鎮定了些。
「等等,我好像沒必要自己嚇自己。」
「我就是隨口一說,又沒立下什麼契約,空口白話,能有什麼約束力?」
「而且我現在自身難保,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個鬼地方都是問題,更別說救一個外神了。」
他試圖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壓下心頭的不安。
可就在格雷格剛剛進行完一番心理建設,稍稍放鬆緊繃的神經時——
前方,一直靜立不動的紅髮少女,忽然有了新的動作。
她彎曲著右手,對著自己左手手指輕輕一划,仿佛丟棄什麼無關緊要的小東西一般,拋入了腳下暗紅色的湖水之中。
「噗通。」
一聲幾乎被浪花聲淹沒的入水聲響起。
祂這是在幹什麼?
格雷格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沒等他多想,原本只是規律起伏的血色湖水,忽然涌動起來。
一股輕柔但不容抗拒的水流,推著一截蒼白但卻異常美麗的手指,緩緩地朝著泡在湖水裡的格雷格漂了過來。
浪花輕柔地推著它,最終,那截斷指,輕輕撞在了格雷格的臉上。
冰冷、清香、帶著一絲驚人的彈性觸感。
「臥槽!!!」
格雷格渾身汗毛倒豎,頭皮一陣發麻,差點從水裡直接跳起來。
「這、這是何意味啊?!」
紅髮少女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
但湖中的浪花,卻再次涌動起來,一下一下地推著那截斷指,往格雷格的嘴邊拍打。
力度不重,但意圖再明顯不過。
格雷格臉色慘白,帶著最後一絲僥倖,試探著問:
「難、難道……你是想……和我拉鉤?約定救你出去的事?」
紅髮少女,緩緩地,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猜測。
格雷格的臉色瞬間變得比哭還難看,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他看著那不斷被浪花推著,靠近自己嘴唇的蒼白斷指,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那你……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吃下去吧?」
紅髮少女的背影,在格雷格絕望的注視下,清晰無比地,點了一下頭。
「!!!」
格雷格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吃下去?!
生吃一截外神的斷指?!
這玩意兒吃了能消化嗎?!
不會直接爆體而亡嗎?!
或者變成什麼不可名狀的怪物?!
「這、這不好吧……大佬……」
格雷格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生吃……多不衛生啊……而且,我最近經常吃軟飯,所以腸胃不太好,怕消化不良……要不,咱們換個方式?我發誓,我發誓一定想辦法救你出去,真的,我用我高尚的人格發誓!」
然而,他的討價還價,顯然沒有被接受。
「轟——!!!」
一道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血色巨浪,毫無徵兆地從湖面掀起,如同血色的牆壁,朝著格雷格鋪天蓋地地砸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戲弄般的拍打,而是徹底的淹沒!
格雷格甚至來不及驚呼,就被粘稠的、帶著濃郁鐵鏽與甜膩腥氣的湖水徹底吞噬。
巨浪的力量將他死死壓向湖底,冰冷的湖水灌入他的口鼻,湧入他的氣管。
在無法呼吸的痛苦和溺水的窒息感中,他徒勞地掙扎,卻感覺有某種冰涼的異物,混在那腥鹹的湖水中,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塞進了他因痛苦而張開的嘴裡,然後十分迅速地滑進了喉嚨深處。
這個癟三算計我——!!!
然而,就在那截斷指進入他體內的瞬間——
原本被血色湖水壓制的暗屬性魔力,此刻如同被澆上了滾油的枯草,轟然暴走!
這股源自破碎之母斷指的力量,與他體內源自奈特梅爾的暗影魔力,發生了難以言喻的劇烈反應!
碰撞、撕裂、然後……在某種蠻橫的規則下,被強行糅合、吞噬、轉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暗屬性魔力,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蛻變!
仿佛有一道道枷鎖被打破,向他開啟了一扇通往真正深淵的大門。
但還沒來得及詳細感受,他最後的思緒和感知,就再次被無情地吞沒。
……
血色湖泊,重新恢復了平靜。
輕柔的浪花,依舊一下,又一下,拍打著並不存在的岸邊。
此刻的湖面上,已經沒有了格雷格的身影。
只有那暗紅色的湖水,緩緩蕩漾,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一直背對著湖心靜立不動的紅髮少女,直到此刻,才幾不可察地,微微偏了偏頭。
暗紅色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滑過蒼白的肩頸。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悅耳,仿佛帶著某種奇異韻律和一絲淡淡無奈的女聲,在這片死寂的血色空間中,輕輕響起: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