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好軍需與建安城地方事務後,八位牙將一同府中飲宴。
溫秀、周安、趙崇、張猛四人新授衙內都指揮使,與留守幽州的王晉、劉承、韓玉、李岳四位都頭齊聚一堂,把酒言歡。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也多了幾分微妙。
王晉端著酒盞,目光掃過溫秀四人身上的新官服,笑意裡帶著幾分澀意,率先開口:
「幾位兄弟真是好造化,出關征戰不到三月,便已是一方都使,開府建衙,食邑、軍屯、地盤樣樣都有。我等苦守幽州,依舊只是個都頭,前後一比,真是讓人又羨又嘆啊。」
劉承跟著嘆了口氣,接話道:
「可不是嘛。同樣是牙將出身,一同吃糧當兵,幾位兄長出去一趟就青雲直上,我們還在原地打轉,這心裡……著實不是滋味。」
「羨慕呀!」
韓玉與李岳也紛紛點頭,話里話外都是不平與抱怨,席間氣氛頓時沉了下來。
兄弟之間淨說此等見外話!
溫秀、周安、趙崇、張猛四人對視一眼,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是明著羨慕,暗著埋怨,嫌他們升官太快,自己被落下了。
周安放下酒杯,哈哈一笑,先把話頭接過來,語氣懇切:
「王兄、劉兄,你們這話可就見外了。咱們一同在刀頭舔血,都是過命的兄弟,哪有什麼高下之分?
我們幾個不過是趕巧撞上了戰事,先一步挪了挪位置。你們根基穩、本事在,這升官發財,也就是早晚的事,還能遠得了?
下次再有出兵、拓土的機會,我們幾個定然先讓給你們,絕不含糊。」
王晉淡淡一笑,並不接話,顯然還沒釋懷。
周安見狀,又嘆了一聲,把苦水往外倒:
「四位兄弟是只看見我們吃肉,沒看見我們挨打。你們以為這都使是好當的?朝廷半分賞錢沒給,府庫也是空的。
我們手裡這點風光,全是拿自己積蓄填的。為了穩住麾下將士,私錢掏光不說,如今個個都欠著一屁股債,少則千貫,多則數千貫,分期都還不清。
地盤是有了,可都是地廣人稀的荒地方,要屯田、要安民、要養兵,處處都要花錢。
表面上是光鮮的都使,背地裡,個個都在為銀錢發愁,日子未必有你們在幽州舒坦自在。」
趙崇也跟著點頭:
「周兄說的是實話。我們看似鎮守一方,實則是去填窟窿的。仗是打贏了,債也背上了,這都使,不當也罷。」
張猛更是凡爾賽式直白:
「要是能換,我倒樂意回幽州當都頭,省心省力,不用天天為糧餉發愁。」
溫秀在旁也附和開口,補了一句:
「大家同屬一營牙軍,本就是一榮俱榮。我們今日往前一步,也是為兄弟們日後鋪路。等遼東局勢穩了,自然有你們的位置。」
幾句話下來,王晉四人臉上的鬱氣消了不少。
原以為幾位兄弟是占盡了便宜,沒想到背後還有這般苦衷,心裡頓時平衡了許多。
王晉端起酒盞,釋然一笑:
「原來是這樣。是我等短視,只看表面,不知幾位兄弟的難處。」
周安舉杯相邀:
「都是自家兄弟,不說見外話。來,喝酒!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八人齊齊舉杯,一飲而盡,席間的微妙矛盾,就此煙消雲散。
席間氣氛剛緩,周安端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長嘆一聲,用後怕的語氣說:
「你們只知我們升官不易,可你們知道嗎?我們四人,差一點就埋骨遼西,再也回不來幽州了!」
「啊??」
此言一出,席間頓時死寂。
王晉、劉承等四位留守都頭臉色驟變,齊齊放下酒盞,身子前傾,滿臉驚惶追問:
「周兄,此話怎講?咱們大捷而歸,怎會有性命之憂?」
周安抬眼飛快掃過緊閉的房門,又側耳聽了聽廊下動靜,隨即俯身湊近桌案,低聲說:
「此事隱秘,我也是戰後才從心腹口中探得確鑿消息……榆關決戰那陣,李公衍,曾暗中授意,想借契丹人的刀,除掉我們四個和八百兄弟!」
「什麼?!」
王晉驚得失聲低呼,韓玉、李岳等人臉色徹底沉了下去,眼底翻湧著震怒與寒意。
同在幽州牙軍,他們最清楚李公衍在藩鎮的權勢,更明白這位叔父向來視牙兵為心腹大患,處處打壓鉗制。
周安接著沉聲說道:「若非少主公念及咱們兄弟戰功,執意不肯聽信他的讒言,執意領兵馳援,我們四人以及八百兄弟,早已成了契丹鐵騎下的亡魂,哪還有今日坐在這裡的機會!」
「豎子可恨!」
王晉猛地拍案,大怒:「這老賊素來忌憚咱們牙兵,平日裡就處處刁難,如今竟敢暗下殺手,全然不顧軍中情義!此人心腸歹毒,野心勃勃,有他在一日,咱們所有牙將弟兄,都永無寧日,他就是咱們牙兵的心腹大患,絕留不得!」
「對,就是!!」
其餘幾人紛紛點頭,眼底皆泛起殺心,一時席間戾氣驟起。
張猛本就是暴烈性子,聽得怒火中燒,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粗聲喝道:
「既然這老賊想置我們於死地,我魏博牙兵連節度使都敢殺,何必跟他廢話!今夜我就帶心腹,潛入他府中,直接把他做了……丟河裡,一了百了!」
「不可!」
周安當即厲聲喝止,眉頭緊蹙:
「李公衍是少主公的親叔父,更是節度使府的宗室重臣,手握幕府實權,他若是突然暴斃或是莫名失蹤,李節帥第一個就會嚴查咱們牙軍!到時候人證物證俱在,豈不是讓老家長輩為難?魏博豈不是要大亂?萬不可意氣用事!」
張猛一怔,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滿臉憋屈卻也知周安說得在理。
一時間眾人陷入沉默,都在苦思對策,卻始終無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