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還只是開端。
無論是燧發手槍還是步槍,對鐵料品質都極為嚴苛。
粗製濫造的生鐵脆而易裂,根本承受不住火藥擊發的衝擊力,必須大規模冶煉韌性十足、質地均勻的高品質熟鐵,才能滿足造槍需求。
眼下建安城、幽州的鐵匠分散各處,技藝參差不齊,既沒有足夠的優質熟鐵冶煉工坊,也缺少精通槍械鍛造的熟練鐵匠,人力與物料雙雙短缺。
若是想要量產,單憑人力鍛打、手工鏜孔遠遠不夠,效率太過低下,必須藉助水力。
他腦中飛速盤算,需尋一處水流充沛之地,搭建水力鏜床,以水力驅動鏜具,才能批量加工槍管,提升鍛造效率。
可無論是水力鏜床、專用鏜床,還是集中冶煉、批量鍛造,都不是零散小工坊能承載的。
溫秀想要實現這一切,絕非修修補補便能達成。
他需要的是一座集熟鐵冶煉、槍械鍛造、部件打磨、鏜孔加工於一體的綜合軍坊!
這座軍坊,要選址在臨水之地,方便引用水力驅動器械;要有足夠多熟練鐵匠,再挑選精壯學徒悉心培養,組建專屬的槍械鍛造工匠營。
要搭建專門的冶鐵爐,專攻高品質熟鐵;還要打造水力鏜床、手工鏜床等專用器械,劃分冶煉區、精製火藥區、鍛造區、鏜孔區、組裝區,各司其職,環環相扣。
唯有如此,才能突破手工打造的局限,逐步實現燧發槍的量產,才能真正將這跨時代的利器,變成麾下牙軍橫掃疆場的底氣。
只是這般規模的軍坊,耗資巨大,占地頗廣,更需人力、物料、技術多方統籌,絕非一日之功。
溫秀看著手槍,
他比誰都清楚,想把這短槍變成成百上千支的燧發步槍,最先卡死他的,不是槍機,不是鏜床,是鐵……大量夠結實的優質熟鐵。
尋常木炭冶鐵,火溫不足,煉出來的鐵雜質多、性脆易裂,裝上火藥一響,多半要直接炸膛。
而千金冶出來的低碳鋼又太貴,屬於鐵中頂級奢侈品級的「鐵中黃金」。
比普通熟鐵貴10倍以上,只有皇室、頂級勛貴、精銳禁軍才用得起。
所以要想得到韌性足、強度夠的熟鐵,就必須用焦煤冶鐵。
他心裡門兒清:遼東一帶本就有上好鐵礦,而開灤的煤更是能煉出冶金焦的上等料。
有焦有礦,理論上爐子一點,優質鐵水就能源源不斷。
可真要落地,全是堵不完的窟窿。
得先修專門的煉焦爐,把煤煉成強度夠、雜質少的冶金焦;
再搭一座耐高溫的新式冶鐵爐,用焦炭猛火冶鐵;
最頭疼的是,他還得手把手教工匠怎麼煉焦、怎麼控火、怎麼用焦炭出好鐵。
一整套工序,在這時代全是聞所未聞的東西。
溫秀想到這裡,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一團。
難,萬事開頭是真難。
他甚至覺得這樣費勁,還不如用冷兵器得了。
因為他自己對這套流程也只是一知半解,只懂大致路子,細節全要摸索,說是帶工匠,其實是大家一起在黑夜裡摸牆走。
修爐、選料、控溫、試火,一步錯,前面的功夫就全打水漂。
千頭萬緒纏在一起,饒是他素來果決,此刻也有些頭大。
半晌,他才壓下心頭那股煩躁,緩緩吐出一口氣。
路再難,也得一步步走。
焦爐、鐵爐、工藝……這些眼下還都是空念頭,最先能抓到手的,只有人。
他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先不想那麼遠了……能網羅多少鐵匠、爐匠、窯匠,就先攏過來。走一步,看一步吧。」
說完,他將手槍輕輕放在案上,眼底那點頹色已散去不少。
先聚人,再試爐,其餘的,只能在一次次失敗里慢慢磨出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當興趣愛好了!
但此刻他十分缺錢,而唯有很多錢才能撐得起他那「興趣愛好」。
數天後,
幽州城郊一處僻靜私宅院落緊閉,院內燈火昏黃,隔絕了外界所有耳目。
溫秀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擺著烈酒與肉食,十幾個常年在碼頭走動的私鹽販子圍坐兩側。
他們個個神色恭敬,時不時舉杯賠笑。
他們能在幽州碼頭做私鹽買賣,全靠溫秀這位碼頭主事暗中照拂,平日裡關卡放行、官府巡查,全憑溫秀一句話。
今日被單獨叫來飲酒,眾人都以為是要分潤好處,滿心歡喜。
酒過三巡,溫秀放下酒盞,神色驟然淡了下來,開口道:
「本都使,今日叫諸位來,是說一樁正事。近來代節度使大人下令,全城嚴查私鹽,幽州上下要嚴打,往後某這碼頭,必須秉公辦事,不敢再徇私。」
「啊??」
這話一出,院內瞬間安靜下來,眾人臉上的笑意僵住,你看我我看你,滿臉錯愕。
半晌,為首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販子王三,壯著膽子起身,拱手作揖,聲音都帶著慌意:
「溫指揮使,您、您這是說的什麼話?咱們這買賣,沒少孝敬,全靠您照拂,您要是不管我們,我們可怎麼活啊!官府的人狠辣至極,抓著私鹽販子,輕則充軍發配,重則直接砍頭,您可不能撒手不管啊!」
「是啊溫大人,我們都是小本買賣,一直全靠您庇護,您這一秉公執法,我們的活路就斷了!」
「大人,要不您通融通融,咱們往後多給您分利,絕不少您一分!」
一時間,眾人紛紛開口,神色驚慌失措。
有人急得額頭冒汗,有人直接站起身哀求,沒了方才的從容。
他們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營生,沒了溫秀這把保護傘,私鹽根本運不進碼頭,遲早要被官府抓個正著。
溫秀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語氣依舊平淡:
「並非我不願保你們,實在是上面壓得緊。節度使大人鐵了心充盈府庫,嚴厲打擊私鹽,一來是查抄贓物,二來是規整官鹽。你們要清楚,府庫的錢財,最終也是養我們這些幽州軍頭,養麾下的牙兵,我身為牙軍指揮使,不能公然違抗軍令,這事,沒得商量。若是你們被抓,某絕不會出手撈人,免得引火燒身。」
這番話說得決絕,眾人徹底慌了神,一個個垂頭喪氣,愁眉苦臉,酒也喝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