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秀勒馬鎮中,環顧空蕩蕩的街巷與寂靜海港,眉頭微蹙。
麾下八百精銳整裝待戰,卻連半個像樣的敵人都未遇上。
強敵聞風遠遁,百姓四散逃離,偌大鎮子形同空城。他空有強軍利器,卻無處施展。
趙大壯滿臉憋屈,罵罵咧咧:「媽的!這群慫包,連打都不敢打就跑,這叫什麼事兒!」
韓老二也搖頭嘆氣:「跑了海匪,留下個空鎮子,咱們這一趟豈不是白來了?」
溫秀沒有接話。
他策馬在鎮中走了一圈,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房門、散落的漁具、空蕩蕩的碼頭,沉默良久。
「傳令。」
他開口下令:「全軍駐於鎮外,嚴禁士卒擅入民宅、驚擾老弱。」
趙無忌一愣:「將軍,不搜一搜?那些海匪的家眷說不定還藏在鎮裡……」
「海匪已經跑了,家眷不過是些走不動道的老弱。」
溫秀打斷他,無奈的說:
「搜又能如何?殺又不能殺,放又不能放。不如先穩住人心。」
「命人沿街宣告……溫某奉令戍邊,只為清剿海匪、保境安民,不傷百姓、不奪財物,爾等盡可安心歸家。」
「是!」
告示貼出去了,牙兵們也在鎮外扎了營,秋毫無犯。
可一連兩三日,鎮中殘存的老弱依舊半信半疑,閉門不出。
街巷間仍是一片死寂,偶有幾個膽大的扒著門縫往外瞧,一看到甲冑明晃晃的軍士路過,又趕緊縮回頭去。
溫秀也不急。
他每日命人在鎮口架鍋煮粥,有剩飯剩菜就給那些走不動的老人送去;又令人清理鎮中雜物,歸攏陳設。
有牙兵心裡嘀咕,私下嘀咕:
「將軍,咱們是來打仗的,怎麼成了修房子的了?」
溫秀看了那兵卒一眼,淡淡道:「打完了仗,就不用管百姓死活了?」
那兵卒訕訕低頭,不敢再言。
第四天,變化出現了。
一個瘦削的中年漢子,背著破包袱,躡手躡腳地從鎮外走進來。
他探頭探腦地張望,看到自家房門完好、街道乾淨,頓時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
有牙兵路過,隨口道:「你是這家的?進去看看唄,東西都沒動。」
「軍……軍爺,是!」
那漢子戰戰兢兢推開門,屋裡雖有些凌亂,可藏在地窖的幾貫銅錢和半袋米糧,竟分毫未少。
他蹲在地窖口,愣了好一會兒,忽然捂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消息傳開,一傳十,十傳百。
第五天,開始有人試探著從外鄉返回。第六天,回來的人更多了,街巷間終於有了人聲。
第七天,連一些雜胡漁民也劃著名小船靠了岸,見官兵果然不搶不殺,懸著的心終於放下。
數日之間,
逃散的漁民、雜胡與尋常百姓紛紛攜家帶口歸來。
除開張彪麾下死心塌地的海匪,其餘人等陸續回鎮,都里鎮人口很快恢復至七百餘人。
街巷間,終於重現炊煙與人聲。
溫秀見民心稍定,又令人張貼告示,對四散的海盜再下安撫之令:
凡棄匪歸鄉者,一律赦免前罪,家產田地盡數保留;若執意不歸,屋舍田產便充公分給歸民與軍士。
告示貼滿鎮子,又讓人去各村各寨傳話。
可一連多日,海匪之中竟無一人敢回。
溫秀心中瞭然。
張彪雖遠遁海上,卻仍暗中鉗制舊部,嚴禁任何人返回都里鎮,生怕有人泄露他的藏身海島。
那些海匪拖家帶口,老婆孩子都在張彪眼皮底下,誰敢私自回來?
這番招撫,終究只落得一片寂寞。
趙大壯在帳中氣得直拍桌子:「媽的,這群海盜膽小如鼠,乾脆封海,把這群狗日的困死在島上!」
韓老二亦道:「要不再發告示,許以高官,招安張彪?」
溫秀搖頭,一邊吃著烤海帶一邊緩緩道:
「招安無用。張彪本是亡命之徒,今日歸降,明日復叛。再說他人在海上,連面都見不著,拿什麼招安?」
趙無忌皺眉:「那將軍之意是……」
溫秀眸中閃過一絲冷光,沉聲道:
「可虛晃一槍,佯裝撤兵。」
帳中諸將齊齊一愣。
溫秀站起身,走到掛著的海圖前,手指點在都里鎮的位置上:
「張彪此人,貪戀享受,捨不得這處舒服的巢穴與港口,其他落腳點哪有這個鎮子好,我們拔營起寨,故作返回平郭之態,他必定以為我們真走了。用不了幾日,他便會率人回都里鎮。」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諸將:「等他一回來,我伏兵連夜回師,突襲鎮中,將這伙海匪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安摩耶頷首:「將軍高見。海盜戀棧思家,必中此計。」
趙大壯一拍大腿:「妙啊!先把兔子嚇跑,再把窩還給兔子,等兔子回來了,咱們再一刀:」
「行了行了。」韓老二打斷他,「知道意思就行,別說了。」
帳中一陣低笑。
溫秀抬手壓下聲浪,正色道:「就這麼辦。明日一早,全軍拔營,故作退師。密令斥候,暗中監視都里鎮動靜。」
「這一次,本將要讓張彪有去無回來,切莫打草驚蛇!」
次日一早,都里鎮外號角齊鳴。
溫秀大軍拔營起寨,旌旗招展,隊列整齊地沿官道向北開拔。
為演得真切,他還特意命人敲鑼打鼓,聲勢浩大,唯恐鎮中殘餘的眼線看不見、聽不著。
大軍一路向北,過了一座山丘,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鎮中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探出頭來,望了許久,確認大軍確實走了,便匆匆往海邊趕去!
那裡藏著一條小船,是張彪留下的暗哨。
但趙軍並未真走。
行出二十里後,溫秀密令安摩耶率一百精悍步騎,晝伏夜出,悄悄潛回都里鎮外密林山谷埋伏。
布置既定,溫秀親率餘下大軍,繼續向北開拔。
這一退,退得十分徹底。
大軍一路浩浩蕩蕩退回卑沙城,稍作休整後,又繼續向北開拔,擺出徹底放棄都里鎮、轉戍別處的姿態。
消息經斥候輾轉傳回,張彪在海島之上聽得真切:
趙軍當真全數撤走,已然北去。
他當即大喜過望,拍腿狂笑:
「我道溫秀有多了不得,原來也不過如此!見我等遁走,便不敢久留,空占著鎮子又有何用?」
謹慎之下,他先遣數名親信快船登岸,日夜監視通往卑沙城的沿途要道。
一連數日,大道之上靜悄悄不見半分趙軍蹤影,唯有歸鄉百姓往來耕作,確是無兵駐守。
探子回報確鑿,張彪再無顧忌,當即下令:
「媽的,都快成野人了,全體回都里鎮!」
「好!!」
海匪本就戀著鎮中家產與港灣便利,聞言歡聲雷動,當即登船揚帆,浩浩蕩蕩駛回都里鎮港口。
一踏回鎮,張彪自以為高枕無憂,當即命人大擺酒宴,慶祝「收復」都里鎮。
一時間,鎮內酒香四溢,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海匪們縱酒高歌、吆五喝六,全然放鬆了戒備。
漁船歪歪斜斜泊在港中,兵器甲仗隨意丟棄,整座鎮子沉浸在一片鬆懈狂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