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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牙將的矛盾

2026-05-24 10:07:07 作者: 書扎水泥面

  朝會散去,溫秀與周安、趙崇、張猛四位牙將並未立刻回府,一同往周安府中別院小坐。

  院中設下簡單茶座,親兵侍立在外,堂內只四人相對。

  冬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斑,爐火正旺,茶氣裊裊,倒也算得上一處清靜所在。

  可這份清靜,轉瞬便被打破。

  剛一落座,周安便按捺不住胸中鬱氣,重重一拍石桌,震得茶盞叮噹亂跳,語氣滿是憤懣:

  「諸位也看見了……朝堂上,李承訓直接把王晉、劉承、韓玉、李岳那四個抬成了衙內都指揮使。他們憑什麼?也配與我們平起平坐?」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咱們哥幾個能有今日,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一刀一槍拼來的地位!他們呢?整日坐鎮幽州享清福,寸功未立,就這麼輕飄飄升了上來……真是可笑!」

  他笑,倘若賞罰不明,軍中又有誰肯賣命?以後誰肯去塞外殺敵?

  外敵入侵,他們也躲幽州享受好了,反正也得升官發財。

  趙崇聞言,眉頭微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開口勸道:

  「周兄,此事節帥自有考量。雖確實不妥,可如今咱們八人同列牙將,總歸是兄弟一場,些許名位得失,不必太過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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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帶著幾分息事寧人的味道。

  可一旁的張猛卻不幹了。

  他當即搖頭,沉聲反駁,語氣里滿是務實的焦慮:

  「趙兄這話就不對了。盧龍一年錢糧就這麼多……要上供朝廷,要養飛騎軍,分到咱們牙軍的本就有限。如今平白多了四位都指揮使兩千牙軍,錢糧甲仗必然要分薄出去。」

  他頓了頓,眉頭擰成了疙瘩:

  「照這樣下去,明年咱們麾下弟兄的戰馬、甲冑、兵刃,還不知能不能領到新的,這可是關乎我們戍邊大業!」

  這話一出,院中一時沉默下來。

  眾人皆是帶兵之人,深知錢糧軍需便是軍心根本。

  士卒可以吃苦,可以賣命,但不能餓著肚子、穿著破甲上戰場。

  張猛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而這就是李承訓的歹毒之處,故意提拔四人分化牙將集團,甚至反目成仇。

  溫秀混跡亂世一年,倒也看得清,他將茶盞輕輕放回桌面,開口緩聲勸說:

  「無妨。咱們手上有軍屯州田,尚可自己墾田養軍,軍需一事不必太過計較。眼下最要緊的,是咱們八位牙將的心不能亂……一亂,便給了旁人可乘之機,大事去矣。」

  「是呀!」

  周安沉著臉點了點頭,嘆道:

  「我也不想兄弟離心。可你等也清楚……王晉他們幾人,長期留守,向來受節帥恩惠極多,根基全在節帥身上。此番提拔,他們必然與節帥走得更近,用不了多久,怕是就要與咱們這幾個離心離德。」

  這話說得透徹。

  溫秀聞言,也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三人,語氣帶著無奈: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倘若……真到了彼此不容的那一步……」

  他話說到一半便頓住,沒有繼續。

  但四人目光一碰,心中已然瞭然。

  這亂世之中,兵權相爭從無情面可講。真到絕境,唯有先下手為強,方能保全自身與麾下弟兄性命。

  什麼兄弟情面,遠沒有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

  只盼那一日,兄弟相殘的局面永遠不要到來,畢竟大家都是魏博牙兵出來了,多少有點沾親帶故。

  商議至此,心意已明,再坐無益,只會引人猜忌。

  眾人各自起身,不多逗留,相繼告辭離去……

  而另一邊。

  李承訓立在節度使府三樓高閣之上,憑欄遠眺。

  整座幽州城盡收眼底!

  街巷縱橫,屋舍鱗次櫛比,遠處城牆如一條灰黑色的巨蟒蜿蜒盤踞,將這座北方重鎮牢牢護住。

  更遠處,山影重重,天地蒼茫。


  半年風雨操持,昔日尚顯青澀的少主,眉宇間已添了幾分沉凝與沉穩。

  唇上蓄了短須,眼神也比從前更深邃,心性悄然磨得成熟。

  他望著街巷間隱約可見的牙軍甲光,心中暗忖:

  牙軍驕橫跋扈,他何嘗不知?

  可這支人馬終究是趙國北境的精銳柱石,真要動了,無異於自斷臂膀。

  外患遠比內憂更烈……晉王李克用、梁皇朱溫,乃至塞外虎視眈眈的契丹諸部,哪一個不是盯著趙國這塊肥肉?

  為大局計,即便牙軍管束,他也只能暫且忍讓。

  身側,幽州判官李謙緩步走近,低聲請示:

  「少主公,幽州牙軍輪換之期已至許久,朝廷那邊,可有新的旨意?」

  李承訓輕嗤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自嘲:

  「朝廷?朝廷自身不過一盤散沙罷了。魏州牙將誰願來這苦寒邊地?錢少事多,離家又遠,幽州終究是地方怎比得王城魏州富庶安逸。再加幽州牙將早已上下打點、盤根錯節……便是我父親有心強行輪換,此事也斷難推行。」

  李謙默然頷首。

  他心中已然明了:少主驟然提拔王晉等四位新將,正是因周安、溫秀一系牙將已然坐大。

  前幾個月媯州之事,便是牙軍失控的前兆……薛崇堂堂一州刺史,只因得罪了周安,便被羅織罪名、抄家罷官,貶為庶民。

  這等事,放在任何一代節度使治下,都是不可容忍的。

  所幸這幾個牙將尚知分寸,見風頭不對,便主動遠赴塞外戍邊避禍,總算不讓李承訓過於為難,沒有把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沉吟片刻,李謙低聲進言:

  「少主,僅靠牙將彼此制衡,終究不穩。您手中,仍需牢牢握住完全聽命於己的精兵,方可立足。」

  李承訓緩緩點頭,目光看向城外,那裡是飛騎都大營駐地:

  「本帥麾下五千精騎,已是心腹根基。至於牙軍……你按我說的辦:待遇依舊不減,可軍備器械,便讓他們自己去分、去爭。」

  李謙心中一凜,當即拱手:

  「屬下明白,自會妥善處置。」

  高閣之上,冬風獵獵,吹得兩人衣袂翻飛。

  一明一暗的制衡之術,便在這寥寥數語間,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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