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剛過,
遼東的年味尚余裊裊,邊塞寒風依舊凜冽刺骨。
建安州中軍大帳內,溫秀看完周安送來催促合兵伐契的信件,陷入思慮。
他與周安早結攻守同盟,唇齒相依、利害與共。如今四牙將聯兵伐契丹,於情於理,他都沒有多少推脫的餘地。
更遑論……這是幽州默許、朝廷放任的合法打草谷,是絕佳的壯兵斂財之機。
溫秀隨後下令,傳令各營點兵集結。
不過半日,一千精銳牙兵、兩百久經騎戰的胡人輕騎、五百精幹輔兵盡數在校場列陣,甲冑森寒,刀槍映雪。
寒風卷著軍旗烈烈作響,將士們站姿挺拔,眼神卻個個透著好奇與躁動。
新年剛歇,本是休整之時,驟然整軍,必然是有戰事。
溫秀緩步踏上將台,俯視黑壓壓的全軍,聲線清冽,穿透呼嘯北風:
「諸位將士,年關剛過,本不該勞師動眾。」
士卒們紛紛抬首,屏息靜聽。
「但契丹年年越境,劫掠渤海、騷擾邊鄙,視我邊軍如無物。今幽州默許邊軍自逐外敵、自取所得,周將軍聯四鎮之兵北伐,我靖遼軍當同行。」
底下有人小聲議論:「侯爺,此番寒冬出戰,是為何而戰?是為朝廷戍邊,還是為建安守土?」
細碎話音落盡,溫秀嘴角勾起一抹直白冷然的笑意,字字坦蕩,響徹校場:
「都不是。」
「此戰,只為發財!」
「發財?」
全軍一怔,瞬間寂靜。
下一瞬,就在眾將士疑惑時,溫秀高聲明定軍規賞例,徹底點燃所有人的心火:
「此番北上伐遼,不破官規、不違朝令。所有戰場所得……契丹牲畜、財貨、奴隸、家眷婦孺,盡數由軍中自行均分。上不繳府,下不扣克,除了軍需支出要填補以外,剩餘本侯分文不取,全歸爾等!」
「都歸他們?」
這話一出,整個校場轟然炸開。
先前肅立隱忍的將士,瞬間眼冒精光,壓抑不住的狂喜從隊伍里迸發出來。
「當真?盡數歸我們自己?」
「侯爺此話當真?不用上交節度府?」
「往年打仗拼命只拿死餉,這次打贏了搶多少得多少!」
胡人輕騎更是轟然大笑,摩拳擦掌:「早看契丹牛羊眼饞許久了!這回總算能光明正大去搶!」
「冬天苦寒,正缺財貨過冬,此戰打得值!」
軍中自古如此:
保家衛國的仗是苦仗,升官發財的仗是悍仗。為忠義死戰,士卒唯有敬畏;為家財搏命,士卒方能瘋狂。
一時間,整支隊伍戰意沖天,先前冬日嚴寒帶來的倦怠一掃而空,人人攥緊刀槍,脊背挺直,只恨不得立刻北上踏平契丹營帳。
不少年輕士卒低聲竊喜盤算:「若是能搶幾頭牛羊、些許銀貨,今年年關就能寬裕!」
「若得俘虜奴隸,帶回營中打雜,省多少力氣!」
「契丹部族富庶,這一趟,穩賺不虧!」
軍心徹底沸騰,人人亢奮,再無半分畏戰之意。
何為驕兵悍將,精銳之師?
臨戰而不危,敢戰好戰方為精銳!
溫秀看著麾下將士戰意暴漲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沉定微光。
他要的,就是這股為財搏命的悍勇。
軍心既定,溫秀沉聲傳令:「即刻拔營,北上扶餘州!」
「遵令!」
震天喝聲震徹風雪。
身為邊軍時刻備戰,不用整備,即可隨時開拔!
大軍浩蕩開出建安城門,踏雪北上。
與此同時,營州周安早已敲定四路伐遼大計。
三路主力大軍直撲契丹核心迭剌部腹地,步步推進,壓向老哈河流域的契丹王庭,正面牽制耶律阿保機主力。
而溫秀所部為側翼奇兵,路徑更為深遠兇險……先北上進駐扶餘州,再與渤海國西進王師合兵,兩軍聯勢,大舉西進,直撲通遼一帶,斬斷契丹臂膀。
行軍途中,將領聚在溫秀身側,低聲議論戰局,人人胸有成竹。
「侯爺,今年冬天是契丹死劫!」
「隆冬時節,塞外百草枯死,河道冰封,水源斷絕!」
「契丹舉族五十萬人口,裹挾百萬牲畜、老弱婦孺隨行,輜重如山、拖累重重。天寒地凍之下,行動遲緩,跑不動、藏不住!」
一旁的趙大壯笑道:「他們要麼捨棄家產族人四散逃亡,四分五裂、部族潰散;要麼只能收攏全部族人牲畜,硬著頭皮與我聯軍決戰!」
溫秀聞言一愣,他納悶,趙大壯常年埋頭打仗,這大老粗竟然也有墨水?
能說出此番見解。
該不會被人穿越奪舍了吧?溫秀頗為狐疑。
騎將安摩耶撫刀大笑:「不管是逃是戰,今年耶律阿保機都頭疼至極!冬天不是他們遊牧馳騁的時節,是他們的末日!」
眾人所言句句屬實。
往日契丹憑騎兵機動、逐水草而居,來去如風,難追難剿。
可寒冬冰封、水草盡枯,龐大部族攜百萬牲畜拖累在身,機動性徹底歸零。
如今四路趙軍壓境,三萬渤海軍側翼夾擊,天時與地利盡數在聯軍之手。
耶律阿保機縱是絕世雄主、驍勇善戰,此刻亦是進退兩難、束手縛腳,滿盤皆困。
北風漫漫,大軍踏雪前行。
自建安州拔營北上,正值隆冬深寒。
遼東大地早已是千里冰封、萬里雪茫。放眼望去,平川曠野盡數被厚雪覆蓋,荒林枯木凝著皚皚霜冰,河道凍成堅硬的白冰坦途。
朔風無遮無擋,從北地荒原肆意席捲而來,颳得軍旗獵獵狂響,吹得人麵皮生疼。
這條從建安直通扶餘府的官道,冬日裡早已斷絕行旅,一路只見枯雪、荒丘、凍林,杳無人煙,唯有一隊甲冑行軍,踏碎積雪,浩浩蕩蕩向北推進。
大軍行伍規整,分工井然有序。
兩百胡人輕騎散作前哨,三五一組,奔巡前路、探查雪道、排查契丹游騎蹤跡,逢雪深堵路之處,便下馬鏟雪開道。
一千嫡系牙兵為中路主力,未穿重甲,隻身披輕甲手持刀戈,穩步壓陣,護住中軍與輜重。
五百輔兵分列兩翼與後隊,負責驅趕騾馬、推送糧車、看護營帳、撿拾枯枝,兼收容掉隊士卒,維持整隊行軍速度。
出兵前三日,全軍士氣尚是鼎盛。
將士們心裡揣著伐遼求財的念想,個個精神抖擻,即便寒風吹面,依舊笑語不斷。
隊伍里此起彼伏的說笑,有人暢想破敵之後分得的牛羊財貨,有人盤算著戰後寄銀歸家、置辦田產。
胡人騎兵更是高聲談笑,誇耀曾經劫掠的收穫。整支隊伍熱氣騰騰,全然不懼冬日苦寒。
人人心頭燃著貪功求財的烈火,只覺風雪再大,也擋不住到手的富貴。
可北地寒冬的酷烈,遠比將士預想的更狠。
三日之後,浩蕩歡騰的行軍隊伍徹底沉寂下來。
北風一日猛過一日,皆是刺骨的干寒風,裹挾碎雪粒子,打在甲片上簌簌作響,掃在人臉上如細針穿刺。
寒風穿透皮甲縫隙,浸透內裡衣料,凍得四肢血脈滯澀、手腳僵硬發麻。
再無人說笑喧鬧。
沒人願意張嘴……寒風灌喉,刺骨生疼,嘴角皮肉被凍得乾裂,稍稍說話便裂口滲血,又僵又痛。
整條行軍長隊,只剩馬蹄踏雪、腳步碾冰、車輪滾動的沉悶聲響。
為了不延誤軍機、按期趕赴扶餘府合兵,全軍晝夜兼程,趕路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