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亭外腳步聲輕響,一名心腹家臣快步入內,躬身呈上一封密信:
「侯爺,遼東城張猛將軍遣人送來密信一封。」
溫秀聞言,緩緩抬首起身,接過書信拆開細讀。寥寥數行,字字皆是張猛的惶恐與討好。
趙崇被奪權驅逐,四鎮頃刻傾覆其一,讓孤立無援的張猛心生徹骨寒意,深知唇亡齒寒、兔死狐悲,唯恐自己成為周安的下一個目標。
故而修書求和,意欲與溫秀聯手結盟,共抗周賊。
看完書信,溫秀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冷笑,眼底毫無半分動容。
他心中依舊記掛著數日前錦縣宴席之上,張猛出言無狀、裹挾眾人、暗諷自己獨享渤海紅利、逼迫自己同流合污的嘴臉。
彼時眾人步步試探、句句裹挾,全無兄弟情義。如今大禍臨頭、心生畏懼,方知來攀附求和……何其可笑。
他心中冷然思忖:
本是同路人,當初咄咄逼人,如今惶惶求存,也配談唇亡齒寒、共謀進退?
遼東地勢險峻,山河為險、壁壘堅固,坐擁得天獨厚的地利。
周安若想要東進擴張,首當其衝的是遼東城張猛,然後是遼東郡西垂安市城,此乃高句麗所建山城,如今為溫秀所用,只要加固城防,何人能攻?
張猛的生死存亡,一時半刻,與他毫無干係。
縱然心中記恨、冷眼旁觀,溫秀卻深諳利弊權衡。
他可以不救張猛,卻不能坐視張猛走投無路、徹底倒向周安。
若是僅剩的破遼軍歸附周安,周安便徹底整合北疆四鎮,勢力暴漲,屆時遼東將直面莫大威脅。
思慮已定,溫秀不再遲疑,當即命人取來筆墨紙硯。
落筆從容,修書一封,假意應允結盟之約。
立下盟約:若周安悍然出兵東進、圖謀遼地,他靖遼軍必定出兵馳援,共抗強敵。
字字誠懇,句句仗義,儼然一副守望相助、共御外敵的盟友姿態。
可落筆之時,溫秀心中早已自有盤算。
盟約可立,人情可做,面子給足旁人。可來日戰事突發,究竟要不要出兵、何時出兵、出多少兵力,盡數由他說了算。
虛與委蛇,結下一紙空盟,穩住張猛,制衡周安……便是眼下最優的棋局。
書信封緘完畢,溫秀抬手遞給家臣,語氣淡然:「即刻快馬加急,送往遼東城張將軍處。」
清風穿亭,翻卷案上文卷。
亂世棋局再落一子。
世人皆在惶惶爭命,唯獨溫秀,端坐局中,冷眼旁觀,靜待天時。
將封好的書信交由下人送走之後,溫秀再度放鬆身形,緩緩躺回涼軟的臥榻,重新將腦袋安穩枕回大慕禾柔軟溫熱的雙膝之間。
晚風輕柔拂過亭台花木,侍女依舊靜靜執扇送風,四下清幽安靜。方才權謀算計帶來的沉沉冷意,慢慢歸於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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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同默然靜坐,庭院之中只剩風聲簌簌。
良久,大慕禾縴手輕輕撫過溫秀烏黑的髮絲,柔聲開口,提起一樁遠在關內的家事。
「夫君,近日關內傳來消息。聽聞婆母將要改嫁衛州刺史張彥,擇日便要舉行大婚。不知夫君是否打算抽身趕回關內,前去赴宴觀禮?」
一語落下,溫秀神情瞬間凝滯,面上浮出一抹難言的古怪神色,心底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他名義上的生父早早離世,家中多年無男丁支撐門戶。
母親年歲三十五,雖說「花信雖過,桃李爭妍」,風韻卻依舊綽約明媚,正值女子情思繁茂的年歲。
漫長歲月獨守空閨,苦苦守寡度日,終究太過孤苦。
女子如狼似虎的年紀,不願一輩子清冷孤居,另尋良人再嫁,情理之中,並無半點過錯。
道理他全都明白,理智上能夠全然體諒。
可情感之上,終究難以釋懷。憑空多出一位繼父,往後相見還要拱手行禮叫爸爸,心中終究彆扭難堪。
溫秀暗自沉吟,細細揣測其中緣由。
想來應當是自己的舅父身為德州刺史,平日裡和衛州刺史張彥素來交好,二人往來密切,一來二去,便促成了這門二婚親事。
說到底也是兩方地方刺史互相聯姻,締結親家,彼此抱團守望,穩固關內各州的勢力,互惠互利,皆是亂世之中的官場權衡。
況且他從前也曾見過張彥其人,容貌俊朗,品性溫厚,性情沉穩,算得上是難得的良人。
母親往後託付於此,倒也不會受委屈。
縱然萬般理解,他依舊跨不過心中那道隔閡。讓他躬身喚旁人一聲父親,他萬萬做不到。
一番思慮過後,溫秀心緒平緩,緩緩開口,帶著一絲落寞。
「不必了。你替我置辦一份厚禮,專程派人送往關內,當做母親二婚的賀禮。書信一併附上,言說我遠守北疆邊塞,軍務繁雜,邊關戰事不得鬆懈,無法抽身歸鄉,便缺席此番大婚。」
「家中還有兩位幼弟留居故土,往後便讓他們多多侍奉娘親,替我盡一份孝心便好。」
「好!」
大慕禾輕輕頷首應允,溫柔的眼眸里含著幾分心疼。
朝夕相伴許久,她總能隱約察覺,自己的夫君素來淡漠疏離,骨子裡一直都在刻意迴避骨肉親情。
她柔聲輕語,語氣綿軟溫柔:「你我成婚日久,妾身素來不曾過問夫君過往家事。若是夫君願意,不妨和我說說從前故里的往事?」
溫秀枕在佳人膝頭,閉目沉吟片刻。塵封多年的年少往事層層翻湧在心間,千頭萬緒,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處娓娓道來。
沉默片刻,終究緩緩開口,訴說自己坎坷的年少過往。
「我父親離世很早,家中清貧落魄。母親獨自一人苦苦拉扯我們兄弟三人長大。早年世道紛亂,一家人日日拮据度日,好在舅父接濟,倒談不上清貧熬苦。我身為家中長子,不忍心看著母親終日操勞負重,年僅一十四歲,便決然投身行伍,踏入軍營,獨自謀生,分擔家裡所有重壓……」
他緩緩細數一路走來的風霜坎坷,從年少清貧,到軍營廝殺,步步皆是血淚。
大慕禾安靜垂眸靜靜聆聽,心神盡數沉溺在他的故事裡,滿心憐惜。
那些無人知曉的苦寒歲月,孤身打拼的顛沛流離,從來無人知曉。
娓娓敘述之間,過往數不盡的辛酸苦楚盡數湧上心頭。
素來殺伐果決、城府深沉的溫秀,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積壓多年的委屈。
一滴溫熱的淚水,悄然滑落眼眸,順著臉頰緩緩落下。
他拿起大慕禾的裙擺擦拭眼淚。
他想到了前世,他實在太慘了,半生皆苦,苦盡亡來!
如今又出現在這亂世,父親過早穿越,又帶著兩個拖油瓶弟弟,魏州一戰,被人挑落馬下,他都看到了走馬燈。
多次戰場廝殺,爾虞我詐,險些身死家破。
世間人人只看見如今他一方藩侯,權勢在身,妻妾成群、美女如雲、錦衣玉食、大院豪宅、良田萬頃、風光無限。
唯獨沒有人知道,他一路走來,究竟吃過多少旁人難以想像的苦。
他其實心裡並不開心,只能用這些俗物來排解心中苦悶。
填充空虛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