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開春之後,關東大地便遭遇曠世大旱。
長空萬里無雲,連日驕陽灼灼,久久不逢一滴甘霖。燥熱烈風席捲原野,日光灼烤阡陌田地,千里疆土乾裂龜裂,百草枯槁,寸木難生。
酷旱肆虐尚未消解,鋪天蓋地的蝗災驟然爆發。
無數飛蝗聚作黑雲,遮蔽白日,橫渡黃河流域,蔓延沿岸諸州郡縣。
遍野青苗、五穀禾糧盡數被蝗蟲啃食一空,關東千里沃土盡數化作赤地,滿目蒼涼荒蕪。
先前數十年戰火連綿,中原生靈本就凋零殘破,百姓早已疲於兵戈。
大梁剛剛代唐立國,改換朝綱,帝王遷都定鼎,本應是革新禮制、綏靖四海的嶄新開端。
偏偏皇權更迭、宗廟遷移之際,便撞上大荒大飢,旱蝗雙災並行。荒野餓殍隨處可見,民間困苦到達極致。
滿朝文武百官皆是心底惶惶不安,人人暗自憂懼。
自古歷朝法度,但凡帝王遷都易都、更改宗廟氣運,若是隨即天降大災、荒禍橫行,向來被視作上天警示,乃是君王德行有虧、天命不予庇佑的不祥徵兆。
朝野之間流言悄無聲息蔓延開來,世人皆私下議論:
朱溫本是唐末亂臣,以下弒上,篡奪李唐社稷,來路不正,帝位本就名實皆虛。
如今倉促遷都洛陽,社稷未曾安定,蒼天便降下連環天災,分明是上蒼厭棄偽梁政權,以此懲戒朱氏。
預示大梁氣運淺薄,根基虛浮單薄,往後戰亂不休,禍難永世不絕。
洛陽皇城之內,整日氣氛陰鬱壓抑。
各州縣的災荒文書源源不斷送入宮中,一樁樁民生慘狀羅列在帝王御案之上。
朱溫閱覽各處災報,看著中原遍地饑荒流離,民間非議流言四起,人心動盪渙散,內心也不由得生出幾分忌憚與忌諱。
他也是有苦說不出啊,自認倒了血霉……怎麼他一遷都就有災?
難道這是上天眼瞎不成,沒看到他那止天下兵戈、還天下太平之志?
他也清楚自己篡唐奪位,終生難逃世人詬病。如今遷都便逢天降浩劫,最容易動搖朝堂威信,瓦解天下民心!
為此他頗為苦惱!
他也想當個明君,開創太平盛世,奈何周遭儘是反賊,這讓他甲不能卸,人不能休。
他這個皇帝當得憋屈啊!
這日,朱溫正在張全義家中度假,府內家眷妻女盡數立於園間,無人敢退。朱溫更是喜歡與其妻女談心,以排解災情嚴重、國庫空虛的憂慮。
張全義一旁耐心侍奉,知道陛下苦悶,當即獻策!
朱溫聽聞,終是有了喜色,下令往後要先行自斂德行,以示上天懲戒、君王自省。
其一,避離正殿,移居偏殿理政,撤除宮中奢靡膳饈,帝王主動減膳節食,縮減御廚供給,不食葷腥,以此齋戒祈雨。
其二,頒下朝堂詔令,全境禁止屠宰殺生,命天下州縣官吏一同清心齋戒,遍祭山河社稷、川澤神靈,焚香禱求甘霖降落,禳除蝗災荒厄。
其三,下詔嚴飭地方官吏,勒令各州府縣官親自巡行鄉野,督率百姓合力撲殺飛蝗,劃分地界逐一清剿,不許官吏懈怠偷懶、放任蝗患蔓延。
又明令禁止州縣官府不得額外加征賦稅攤派,杜絕酷吏藉機盤剝饑民。
其四,體恤關東連年歉收,民間糧米騰貴,百姓無力自持,暫緩兩地夏秋兩稅徵收,暫且寬緩民力,免去底層小民一時重壓。
唯獨最為關鍵的開倉放粟、撥發太倉糧米賑濟流民一事,朱溫始終遲疑不決。
大梁連年征戰四方,兵馬耗用糧草浩大,邊關戍卒、各鎮軍餉皆是頭等要務。
朱氏立國根基未牢,四方藩鎮虎視眈眈,河東留後李存勖時時窺伺中原,軍中儲糧分毫皆要留作軍國所用。
因此此番種種安民舉措,盡皆是修身、齋戒、免稅、滅蝗的表面章法,唯有不肯出庫一粒官糧,不肯拿出府庫錢糧真正救濟饑饉。
天子做儘自省憐民的姿態,用以安撫朝野輿論,搪塞蒼天示警,實則骨子裡重兵權社稷,輕萬民性命。
看似體恤荒災,廣施仁政,終究只是一場流於紙面、故作模樣的帝王作秀。
朱溫本暗自心存僥倖,只盼天災苦難暫且熬過去,苦一苦百姓就好了。
哪曾想到,轉瞬步入開平四年,大梁全境更是天愁地慘,災厄層層疊加,國運一路衰敗到底。
中原大地災禍連環接踵而至。
先是經年大旱龜裂沃土,再逢漫天蝗災吞噬良田,待到秋冬時節,連綿滂沱大雨又傾盆而下。
河洛之地先前千里赤土,寸稼無收,飛蝗成群蔽掩天光,過境之處萬頃農田盡數荒蕪,春夏耕耘悉數作廢。
自開年以來,陰雨連綿十餘日不曾停歇,河水暴漲泛濫,滑州、宋州、梁州、亳州各處州縣皆遭大水肆虐。
平川積水浩瀚可以行船,沿河百姓屋舍宅院盡數被洪流衝垮淹沒。
老弱婦孺無力奔逃,盡數葬身大水之中,青壯之人只得捨棄故土,倉皇流離逃難,四海漂泊無依。
偌大一座洛陽新都,城牆內外光景割裂刺骨。
城外荒野之間餓殍累累,屍骨橫鋪路途,無人掩埋;城中糧谷極度稀缺,物價瘋漲,米貴如珠,柴薪貴如美玉,一斗米價值百錢。
絕境之中百姓求生無路,世道殘酷到人相殘食,滿目皆是人間慘狀。
連天接踵而來的旱、蝗、水三大浩劫,便是蒼天降下的責罰警示。
但朱溫不這樣認為,什麼上天警示!
我呸……這是他天子身份在旱災時自省自罪,徹底感動上天,這才降下這洪水一般的潑天大雨。
這是吾求來的,旱災怪我蝗災怪我,這水災也怪我!
你當你們是世家門閥嗎?
敢和我嗶嗶?
我看你們是不是不想活了,朱溫當即下令讓幾個大臣拉伸脖子強制增高。
這才讓朝堂安靜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