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悠悠,果香混著茶香縈繞亭間,二人相依相伴,歲月溫柔,滿是濃情蜜意。
片刻沉寂後,溫秀狀似隨意地開口:「聽聞岳父大人已被朝廷徵召回京述職了?」
大慕禾指尖輕捻茶盞邊緣,神色添了幾分憂色,緩緩頷首:
「確有此事。父親執掌扶西軍多年,朝中非議漸起,為平息流言、自證清白,父親便奉旨動身歸京了。」
「岳父向來持重,麾下兵馬亦非親信,怎會無端遭人詬病?」
溫秀追問,「他在朝堂之上,素來偏向哪一方勢力?何以危難之時,竟無人出面為他斡旋解圍?」
「父親一心輔佐太子,是實打實的太子一黨。」
大慕禾語聲低沉下來,「只是近來太子一黨接連遭到打壓,風波不斷,父親怕是受了池魚之殃。只願此番回京,他能平安無事。」
聽聞此言,溫秀眉宇緩緩蹙起。
他久與渤海往來,對其朝堂內里的盤根錯節心知肚明。
北疆契丹方才收斂兵戈、暫熄戰火,外敵不急,渤海內部的宗室權斗便再度浮出水面,朝堂之上暗流洶湧。
當今國王大諲譔的王位,本就來路不正。
先王大瑋瑎驟然崩逝,按祖制與嫡脈傳承,王位理當由嫡長子大封裔承襲。
但當時先王駕崩,身為世子的大封裔卻偏偏遠在中京顯德府,錯失良機。
而大諲譔滯留上京龍泉府,手中又握有京畿兵權,近水樓台,硬生生奪下了至尊之位。
此人對王權覬覦已久,為登大位不擇手段,二人情形竟與昔日大秦扶蘇、胡亥舊事有幾分相似。
大諲譔太他媽想當皇帝了,做夢都想!
大封裔空有嫡長名分、遠在天邊,雖有同樣有兵權,但終究敵不過同樣手握兵權、身處中樞,再認老臣當亞父,就成了被權臣擁立之人。
大諲譔上位之後又大肆拉攏朝中權貴、認下一眾心腹重臣作為依仗,王位就此徹底穩固。
光速奪位後,又立即下旨,不讓世子大封裔回京。
這大封裔當時怕是特麼要氣死,真恨自己手中無蒙恬。
後面大封裔一直搞事情,給他毒藥都不喝,明里暗裡都在反大諲譔。
這也是如今渤海國王室一直內鬥的原因。
也正因得位不正,大諲譔自登基之日起,心底便始終縈繞著深重的不安。
如今太子大光顯,既有鎮守扶西、手握重兵的大玄錫長輩撐腰,又有溫秀這層姻親聯結。
麾下實力節節攀升,在朝野間聲望日隆,早已成為國王眼中的心腹大患。
朝堂政見之上,太子是徹頭徹尾的主和派,對內對外皆力求安穩止戈。
而大諲譔表面主和派論調,內里卻是徹頭徹尾的主戰派,眼底容不下任何潛在威脅。
尤其是自己這兩年接連拿下遼西、營州、平州,收納十數萬流民,拓地強軍、積蓄糧草,遼東勢力一日千里。
昔日僅守遼東一隅時,底蘊尚淺,渤海王室還能淡然視之;可如今地盤、人口、兵力成倍擴張,溫秀麾下勢力的威懾力,已然足以與契丹分庭抗禮。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大諲譔開始忌憚溫秀的實力,便順理成章地將猜忌延伸到所有與自己親近的宗室朝臣身上。
岳父身為太子臂膀,又與自己翁婿相連,被削去兵權、召回京師明為述職、暗加制衡,便在情理之中。
這些皆是溫秀結合種種蛛絲馬跡做出的推斷,雖不敢說全然精準,卻也料得八九不離十。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面帶憂思的大慕禾,語氣放緩:
「你也不必太過憂心。局勢雖險,岳父久歷朝堂,自有應對之法。靜觀其變便是。」
「嗯!」
兩人靠在一起,看著月色吹著海風,大慕禾此刻希望一輩子都能如此。
但溫秀卻感覺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數十萬百姓的命運都壓在他的身上。
接下來幾天,
溫秀開始梳理疆域輿圖、審閱各地奏報,溫秀猛然發現了自家地盤的獨特優勢。
如今他手握整個遼東半島、遼西走廊,營州十字路口、瀋州關鍵節點,整條北疆往來要道盡在掌控,儼然成了渤海北部最大的商旅咽喉。
安知節遞來的條陳中,細數當下弊病:
境內各處州縣,私設關卡,稅目繁雜、抽成標準各行其是,層層盤剝之下,不僅商旅叫苦不迭,貪腐之風也日漸滋生。
看到此處,溫秀決意徹底整頓商稅體系,一紙新政迅速頒行全境。
他首先廢除紛亂的厘金舊制,統一推行關市稅。
規定所有外來商隊入境之時,僅需繳納一次賦稅,申領遼東通關文牒,便可憑此文書在遼東、遼西全域暢行,沿途關卡只核驗身份、不再重複徵稅。
嚴令禁止地方私自攔路設卡,但凡敢違規索稅、刻意刁難者,商旅可持文牒直赴吏部檢舉。
一經查實,涉事官吏、兵卒一律論罪斬首,法令森嚴,無人敢徇私。
稅率更是定為三十稅一,遠低於周邊藩鎮盤剝標準,以低稅負敞開大門,招攬四方商隊往來。
與此同時,全域增建官辦驛站,統一提供食宿、車馬中轉服務,重拳整治沿途坑蒙拐騙的黑店,徹底掃清行路隱患。
通商雖寬,管控卻分毫未松。
溫秀劃出嚴苛禁令,針對北疆近鄰契丹實施物資管制:
銅、鐵、鋼材,以及弓箭、刀矛、甲冑、弓弦等軍事物資,嚴禁走私出境,但凡查獲,斬首示眾。
至於鐵鍋、小刀、針線、犁鐮這類日用農具與尋常鐵器,也不准隨意販賣,只允許在指定官方互市中,以物易物的方式有限流通,嚴防銅錢大量外流。
此外,他刻意抬升茶葉、絲綢售價。契丹部族常年依賴茶葉解膩消食、抵禦寒疾,早已是生活剛需。
江南海運而來的茶葉,本就比陸路轉運的蜀地茶品供應更穩。
即使官方定價相比以前大幅度提高,但海運優勢讓價格依舊比陸路跑商過來低。
契丹人尋不到替代貨源,縱然市價高漲,也只能咬牙接受。
高價茶帛源源不斷流入契丹,牛羊牲畜反向湧入遼東,貿易順差持續拉大,溫秀借商貿源源不斷充實府庫,供養兵馬、發展民生。
新政施行短短一月,成效立竿見影。
寬鬆的稅制、通暢的道路、安穩的營商環境,讓各地商人奔走相告,赴遼東行商的隊伍絡繹不絕。
單單是關市稅與通關文牒的收入,當月便突破萬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