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
周德威領兵南下趕赴中原馳援李存勖,幽州外圍兵戈平息,燕地局勢日漸安穩,渡海北上的流民潮水漸漸放緩。
可即便流民不再大批量湧入遼東,短短不到一年之間,兩遼地界的戶口漲幅依舊十分可觀。
早先遼東郡本土經過溫秀經營在冊人丁僅有十六萬;往後四下招募邊地流民,順勢拿下遼東城、瀋州兩處重鎮,幾番收攏丁口,總人口堪堪衝破二十萬大關。
遷走薊州六千餘戶百姓入駐關外,再將平州、營州盡數納入轄下,戶口攀升至二十七萬。
幽州戰亂掀起的逃難大潮里,又有兩萬七千餘戶饑民輾轉奔赴遼東落戶。
經戶司逐一清冊核查統計,眼下遼東、遼西全境在冊總人口約莫四十萬。
疆土廣袤遼闊,可耕荒田足足逾五百萬頃,攤算下來人均占地極廣。
溫秀巡行鄉野,望著千里曠野人煙稀疏的景象,不由輕聲感慨:
「北地沃土豐腴,綿延千里不絕,在冊民戶卻不足八萬,村落稀稀落落,煙火寥寥,好似晨星散落曠野之間。」
雖然感慨萬千!
但好在都是青壯居多,病老殘的撐走不了那麼遠的路到遼東,很多都死在路上。
古代遷移何其艱也。
但即使溫秀手裡攥著大把土地,他也沒敢亂分。
倒不是他摳門,實在是連節度使家裡都沒多餘的閒田。
這地啊,看著多,其實門道深得很。離州城近的、水利好的、土裡能攥出油來的,那叫好地。
莊稼熟了,挑著擔子走兩步就能進城賣,省了運費,賺的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而那些偏遠、缺水、地沒平整過跟啃過的大骨頭似的,就是次地。
種出來的東西要運進城,運費一扣,賣相還讓風吹雨打搞得灰頭土臉,別說高價,不虧本就燒高香了。
種糧食?也就混個不餓死,想富?夢裡啥都有。
為了搞出遼東特色,溫秀在遼東、遼西整了一套「軍功永業、授田輪耕、戍邊授產」的三位一體制度,聽著唬人,操作起來其實就一句話:
好地給狠人,爛地給人肉報警器。
好地劃為「軍功永業田」,只分給溫秀的親信、將領和牙兵……而且得有軍功。
溫秀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讓牙兵當——牙兵老爺!
種地?
不存在的,交給佃戶就行。
牙兵要幹的事就兩件,練武和立功。一有戰事,除了軍隊發的武器,自己還得配好裝備跟著節度使出征。
打完仗立功了,賞金到手,好地也到手。
地多到溫秀根本不心疼,反正全是好地。
有了地,牙兵傷了、死了、家裡照樣是個小地主,日子穩得像老狗。
這就是溫秀的邏輯:你替我賣命,我讓你全家躺著吃飯。
次一點的地,推行「授田輪耕制」,主要面向流民和普通百姓。
每人20畝永業田,能傳給兒子,再加80畝口分田,只有使用權,五年重新分一次,死了收回。
為啥給100畝?
因為地太多了,又沒化肥……不多給點地輪著種,莊稼都得餓死。
這套制度的意思很簡單,好好種地,別瞎跑,別瞎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官府有事叫你,你乖乖來就行。
最次的地,也就是邊疆那塊,推行「戍邊授產制」。
分給什麼人?
流民里的亡命徒、囚徒、戰俘、以及那種「活著沒意思不如賭一把」的破產貧民。
以「堡」為單位,一堡50到100戶,方圓5到10里的地全扔給他們,堡內自己分。
他們就是人肉報警器……契丹人來打草谷,死了也不心疼。
半農半兵,基本不用交稅。
但有一條:殺敵立功可以換錢、換回內地生活的資格;搶到的東西歸自己。
對,你沒看錯,一有戰事,官方發私掠許可證,這就是冒險者的天堂!
嫌種地不夠刺激,生活沒指望?
那就抄傢伙搶一波,贏了發大財,死了拉倒。
邊疆就是這麼個地方——暴富和暴斃之間,只隔一個膽大且幸運的你。
當然,溫秀也不是只管打仗不管過日子。他也想到了有人家裡出事、地種不過來的情況。
沒關係,有地的人都會拿到一張「墾荒券」,可以交易,地你不能賣,但某一年份的耕作權,可以租給別人。
農忙時,你把自己那50畝休耕地的耕作權租給別的農戶或農場主,收點租金。
這就催生了一個土地租賃市場,地流動起來了,利用率高了,溫秀還能多收一筆稅,美滋滋。
這就是溫秀的鐵血統治制度:
不管是想當老爺的、老實種地的、還是拿命搏富貴的,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然後一起在苦寒的北疆發光發熱,或者發一筆橫財。
但雖然土地制度的事情解決了,還有一件事讓溫秀一直放心不下。
那就是他是節度使,而麾下有大批牙兵。
麾下邊鎮牙軍素來是北疆戰力頂尖的勁旅,高額糧餉配世襲永業田,錢糧家底俱全,戰力自然悍勇無雙。
可溫秀本就出身魏博,深知牙兵驕縱難制的隱患,歷朝多少節度使受制於牙兵,乃至慘遭弒殺!
他心底始終藏著一層顧慮,生怕時日一久,麾下牙兵勢力坐大,反倒將自己架空拿捏。
思來想去,溫秀決意另起爐灶,籌建專屬近衛都。
軍官一概選用自幼收攏的心腹死士,底層士卒專挑無宗族依仗、孑然一身的寒門窮苦子弟。
入營之後歷經嚴苛武技操練、野外實戰校驗,再加層層忠誠度核查,全數過關方能編入近衛都。
這支親衛配給全境最為精良鋒銳的軍械甲冑,建制以兩百人為一基礎都隊。
初入伍糧餉略低於牙兵,卻定下游規:從軍越久,薪俸逐年遞漲。
為徹底斬斷將兵私誼,定下鐵律:
軍官無權自行挑選部屬,營中兵不識將、將不識兵,除卻軍令調度,私下毫無交集。
待到這支全新的近衛軍接過帥帳內外宿衛防務,日夜把守府邸行宮,溫秀心頭懸著的巨石才算稍稍落地。
他太清楚牙兵的脾性,這群人壞得很,眼下縱使眾牙兵俯首帖耳、唯命是從,可人心難測。
難保士卒一時賭錢輸紅了眼、心生怨懟,轉頭便將怒火引到主帥身上,魏博舊事歷歷在目,他絕不願重蹈覆轍。
而為杜絕魏博牙兵盤根錯節的宗族姻親網,溫秀明令禁止撮合各部牙將聯姻。
但凡兩將之家私下結親,都會被視作潛藏隱患多加提防。
亦不許牙兵長久駐守一地、與地方富商豪族深度往來,每隔兩月便調防換地,這月駐守建安城,下月便移駐奉州,再往後調往瀋州,駐地流轉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