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溫秀卻搖頭不肯作罷,披上厚重戰甲翻身上馬,手握長弓看向身旁女子,朗聲開口:
「再比一局。此番若是我輸了,今夜便與你同房行禮。」
「啊??」
這話突兀直白,押刺蠻一愣,一時怔在原地,來不及回話。
不等她細想,溫秀已然揚鞭策馬奔出,押刺蠻連忙回過神驅馬跟上。
重甲裹身本就累贅,牽弓拉弦多有掣肘,誰料這一輪騎射,溫秀手法利落沉穩,縱馬疾馳間連發十箭,箭箭穩穩落於靶上,無一虛發。
「這……」
押刺蠻滿眼錯愕,全然沒料到這般光景。原以為對方是賭氣逞強,不曾想身著礙手的盔甲,箭術反倒愈發精湛,水準已然和自己旗鼓相當。
溫秀勒住坐騎,收弓輕笑:
「哈哈哈……承讓了,押刺蠻!我就說方才騎射感覺不對!」
押刺蠻緘默不語,望著眼前人,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言語。
此人果真是善於殺伐之輩,在草原披甲騎射乃累贅,而他卻不一樣。
其身上有一股魅力,讓人另眼相看!溫秀收了長弓,唇角噙著淺淡笑意開口:
「校場悶得慌,隨我出去走走?」
「嗯,」
押刺蠻略略頷首,二人策馬並轡緩步駛出校場寨門,一路往郊外田野行去。
暮夏的郊野鋪展著動人景致,麥田穗實飽滿,沉沉垂落,眼看著便到收割之時;連片水田稻色青蔥,一望無際。
清風漫捲而過,麥浪層層翻湧,沙沙輕響揉著田埂間的人聲。
農夫彎腰打理田畝,汗水浸了衣衫;鄉間孩童赤腳追著蝴蝶嬉鬧,清脆的笑音隨風散開,一派安穩煙火模樣。
溫秀放緩馬速,目光落向田間嬉笑的稚童,眉眼間那抹沙場帶出的冷硬悄悄軟了幾分。
他低聲敘起舊事,嗓音輕緩,似在訴說一段塵封的過往。
「家父早年內戰殞命,只剩家母一人苦苦拉扯家中兄弟三人。我年紀尚幼便攥著兵刃從軍,刀光血影里一路走來,見慣了屍橫遍野,看多了戰火拆散闔家老小,流離饑饉成了亂世常態。」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女子,眼底藏著旁人難見的溫柔期許:
「我拼著性命拓土守邊,爭這千里疆土,從不是貪戀權位霸業。只是盼往後我的孩兒,不必踏遍刀山血海,能踏在安穩田土上,迎著暖陽自在歡笑,不必體會亂世苦楚……」
押刺蠻勒馬靜立,靜靜聽著他娓娓道來,一顆心不知不覺沉陷其中。
從前在漠北聽聞種種傳言,只道他是嗜殺好勝、野心滔天的悍將,帶著一身戾氣步步奪權。
可此刻瞧著他眼底的悲憫與期盼,才懂這副冷硬皮囊之下,藏著一顆渴盼太平的心。
他對吾王忠誠、對將士的體恤、對百姓的愛戴,對故土遭遇的悲痛,無不彰顯他的高貴品格。
過往根深蒂固的偏見,伴著風輕輕散了,心頭反倒泛起絲絲異樣的漣漪,目光落在他眉角那道刀疤上,竟也不覺凌厲,只多了幾分心疼。
往後幾日,溫秀特意帶著她去往乙室部族人的聚居牧場。
契丹部民依舊按著故土習俗放牧牧馬,一座座氈帳錯落排布,炊煙裊裊而起,日常起居、風俗習性與在漠北之時別無兩樣,官府不曾苛待,賦稅寬和,日子悠然安穩。
親眼所見的光景,印證了他先前的話語,並無半句虛言。
牧場青草隨風輕晃,四下靜悄悄的。
溫秀停下腳步,抬手輕輕攥住她的掌心,指腹溫和摩挲著她微涼的手背,目光真摯:
「這些漂泊而來的部眾,是我的子民,從今往後,亦是歸你照看的族人。我盼著有朝一日,你能替我打理這片牧場,護著他們安穩度日。」
掌心相觸的一瞬,暖意順著指尖一路攀上心頭。
姐姐述律平臨行前交代的使命,霎時間被她拋到九霄雲外,半點也記不起來。
眼前這人,上馬能挽弓鎮疆土,下馬懷柔情念蒼生,既有鎮守邊關的魄力,亦有體恤百姓的軟腸。
押刺蠻心頭悸動翻湧,臉頰悄悄染上一層薄紅,心底清清楚楚明白,自己已然動了真心,徹底傾心戀上了眼前的男子。
而自押刺蠻徹底傾心溫秀、放下部族使命之後,兩人朝夕相處,信任有加。
而旁人納外族女子入帳,皆視作籠絡邦交的棋子、裝點內宅的美色花瓶,藏於深院、束於閨閣,只供取悅、不許入世。
可溫秀從始至終,從未這般看待她。
他太懂草原兒女的筋骨,也太懂蕭氏部族深埋骨血的驕傲。
述律一族、回紇王族遺脈,生來就不是庭院嬌花。
若是將她困在郡主府的雕樑畫棟里,日日烹茶繡花、困於內宅紛爭,反倒折殺了她一身颯然銳氣,埋沒了她與生俱來的騎射天賦與血性。
亂世爭霸,從不需要只能依附男人生存的妻妾,他需要的,是能披甲上馬、能鎮撫部族、能替他鎮守遼闊北疆、能與他並肩而立共打天下的伴侶。
深思熟慮之後,溫秀做出了令所有人意外的決定。
他親自從歸降的塞外胡騎之中,挑選百名胡騎,不編入中軍,不隸屬牙軍,不歸屬任何將領麾下,單獨成營,全數劃撥給押刺蠻統帶。
文武僚屬得知此事,盡數驚愕勸諫。
所有人都勸溫秀慎重:
外族女子、聯姻而來、身份敏感、根基尚淺,豈能獨掌私兵?萬一心懷異心、暗中倒戈,必成遼東大患!
可溫秀一概擺手駁回。
他立於奉州城樓,望著北方茫茫草原,語氣從容:
「本侯要的從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女人,而是一個能鎮草原、服部族、定北疆的女將。她有勇有謀、有王族血脈、有草原威望,本侯為何不用?」
「高仙芝、哥舒翰、李光弼、阿史那社爾哪個不是異族?豈能因噎廢食!」
自此,押刺蠻徹底告別了深宅婦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