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李承訓做出了選擇,但在這個選擇之前,他曾問王烈一個問題:
「你說,養兵為何?」
王烈一怔,遲疑道:「養兵……為守土安民。」
「守土安民。」李承訓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那孤問你,若民已盡死,土守給誰?」
「這……」
王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而李承訓則站在王宮樓台之上遙望偌大的幽州城,思緒萬千的說道:
「養兵而不恤民,猶飲鴆止渴。今日得飽,明日必亡。與其使民死於饑饉,寧使孤死於刀兵。」
「孤要免除今年百姓賦稅,給他們一條活路,這是……孤欠他們的,是孤沒有守護好自己的子民!」
說完,李承訓神情輕鬆了許多,也展現了一個明君該有的風骨。
他並非不知道這道政令的代價。
免賦一年,府庫空虛,軍糧無著。待到開春冰雪消融,晉軍若再度北上,幽州城頭還能撐幾日?
他算過。十停兵馬,去其三。糧草斷絕之日,便是軍心潰散之時。城破,不過早晚。
可他還是如此選擇。
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自己的王位,不是幽州的得失,而是去年……他下令全境征糧,百姓把口糧、籽種、過冬的棉衣一併交出,咬牙撐著他守住了幽州。
可糧食交上來了,他卻只能躲在幽州城裡,眼睜睜看著城外的百姓被晉軍劫掠,他們只能餓著肚子過冬。
連草根樹皮都吃光了。
他至今記得,來年開春,城外荒野里到處都是倒斃的屍骨,有些人家,整戶整戶地沒了。
他記得那些空洞的眼神。記得那些乾瘦的、抱不住自己孩子的臂膀。
記得一個老婦人跪在城外,懷裡抱著餓死的孫兒,不哭不鬧,只是呆呆地望著幽州城城門的方向。
她什麼都沒說。可那雙眼睛,比任何控訴都更讓他夜不能寐。
他是燕王,坐擁盧龍,掌一方生殺大權。可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個罪人。
如今的他也就比溫秀大一點,還很年輕,卻也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生,活得像一場徒勞。
他算計過、猜忌過、刻薄過,也曾在深夜裡輾轉難眠,反覆權衡如何制衡邊將、如何收攏兵權、如何在這吃人的亂世里保住幽州這一畝三分地。
可他算盡了人心,卻算不過天命。
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的燕國只剩一口氣了。北邊契丹虎視眈眈,西邊晉軍將星如雲——李存勖、周德威、李嗣源,哪一個不是當世名將?
而他手裡,只有一個王烈,一個看似忠義的溫秀,和一群被戰火榨乾了骨血的百姓。
打不過的。
無論怎麼打,燕國都撐不過下一場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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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結局了。
奇怪的是,當他真正接受這個事實時,心裡反倒鬆快了許多。
既然結局已定,那便不必再掙扎了。只想在這剩下的這點時日,他該為百姓做些什麼。
這是他欠燕國百姓的。
這是他從不敢忘、也永遠還不起的債。
李承訓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到書房御案前坐下,一旁的王烈一言不發,眼神卻滿含淚水。
他真是愛死這個吾王了,可縱使他如何征戰,但吾王卻越來越愁,他只恨自己無能,不能替吾王分憂。
李承訓提起筆,在免賦政令上落了印。手沒有抖,筆跡沉穩如常,仿佛只是批閱了一份再尋常不過的公文。
這江山,他守不住了。
這王位,他坐不了了。
但至少……至少這數十萬百姓,能多吃一口飯,能多撐過一個冬天,能多活幾個。
至於他李承訓?城破之時,披甲登城,死在哪裡便埋在哪裡。
燕王殉國,也算死得其所。
投降李存勖?
這個背刺盟友之人,殘害他燕國百姓之人,不值得他投誠,況且李存勖也沒有讓他歸順的打算。
李承訓知道他肯定有一支箭要殺自己。
以燕王身份死,他仍是燕王!
他不認為自己比李存勖差,只認為李存勖繼承的家業比他好,運氣比他多罷了。
「就這樣吧。」他輕聲說,像是與這天下作別,又像是與自己和解。
「要死,便死孤一個。」
說完,他命宦官把政令交給戶部,然後執行,這是他最後能做的……
而把目光放到整個中原,也不單單燕國面臨困境,
整個北方大地,早已被經年累月的戰火啃噬得滿目瘡痍。
後梁、晉國連年展開高強度廝殺,河東、河北、河南這些曾經沃野千里、物產豐饒的天下糧倉,如今徹底被戰爭掏空了根基。
青壯勞力是戰場上最稀缺的戰力,也是田間地頭最核心的生產力。
為了支撐無休止的征伐,各地官府強行徵發丁壯,鄉間男子,或是披甲執矛奔赴沙場,在刀光劍影中搏命;或是背負糧秣輾轉千里,在泥濘險路中運資補給。
偌大鄉野,放眼望去,田間勞作的只剩下垂垂老者、孱弱婦人與懵懂孩童。
老弱無力深耕,婦孺難以負重,大片良田疏於打理,漸漸荒蕪蔓草。
苛捐雜稅本就壓得百姓喘不過氣,嚴苛的保甲連坐之法,更是將底層民眾逼入絕境。
但凡有一戶人家不堪重負、棄家逃亡,該戶名下所有賦稅徭役,便會被強行分攤到鄰里鄉鄰身上。
一人逃,眾人擔;一戶破,全村難。
層層重壓不斷疊加,逃亡者越來越多,村莊一座接著一座淪為空宅,昔日炊煙裊裊的聚居地。
如今斷壁殘垣、人丁凋零,只剩風聲穿過破敗屋舍,嗚嗚作響,如同哀泣。
沙場之上,將士們為各自的主公捨命拼殺,可他們捨身守護的家園,卻早已被戰爭碾碎。
多少士兵在前線浴血苦戰,拼盡性命換來的,不是闔家團圓,而是後方傳來的噩耗:
家中妻兒無糧果腹,凍餓而死;父母孤苦無依,在苛稅與勞役中耗盡生機。
將士征戰沙場,守得住戰線,卻護不住家人,這般人間悲劇,在亂世之中隨處上演,日日都在上演。
各方割據勢力的掌權者,也盡數被連年戰爭拖入泥潭。
朱溫坐擁河南之地,尚可憑藉江南富庶區域不斷調撥糧草物資,勉強維繫後方運轉,靠著一地之財,苦苦支撐前線戰局,可也僅僅是苟延殘喘,無力扭轉頹勢。
李存勖麾下晉軍戰力強橫,與後梁交鋒勝多敗少,在戰場上占據上風,卻也贏不下滿目瘡痍的民生。
河東地區賦稅層層加碼,沉重程度遠超大梁境內,底層百姓早已被逼到生存極限,怨聲載道,民怨積重難返。
他清楚倘若此刻執意南下爭霸,不等擊敗對手,自己轄下的子民便會先一步流離死絕。
萬般無奈之下,李存勖只能暫時擱置南下進取的雄心,下令全軍收縮防線,停止一切主動攻勢。
昔日厲兵秣馬、意圖一統中原的勃勃野心被迫收斂,轉而固守現有疆土,安撫流民、勸課農桑,艱難地休養生息。
從高高在上的君王藩侯,到浴血沙場的將士,再到掙扎在生死邊緣的黎民百姓,沒有人能在這場無休止的戰亂里獨善其身。
掌權者為了版圖、權勢、霸業互相攻伐,掀起連天烽火。
可戰火蔓延之處,良田荒蕪、骨肉離散、民生凋敝,萬千普通人淪為戰爭的犧牲品。
一將功成萬骨枯,霸業宏圖的背後,是數不盡的血淚與哀嚎。
亂世征伐看似是強者的博弈,最終承受所有苦難的,永遠是手無寸鐵的底層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