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一支龐大的牛羊隊伍自遼東啟程,浩浩蕩蕩西入幽州。
千蹄踏雪,萬聲咩哞,綿延數里,引來沿途百姓夾道圍觀。
去歲晉軍過境,如蝗蟲掠野,不但搶走了糧食,燒掉房舍,連耕牛也一併牽走。
那些膘肥體壯的黃牛,一頭頭被晉軍士卒牽出牛欄,在主人的哭喊聲中漸行漸遠。
有老人死死拽著牛繩不放,被一鞭子抽翻在地;有孩童抱著牛腿嚎啕大哭,被一腳踹開。
沒了牛,怎麼耕?
幽州鄉野間,到處是蹲在田埂上發呆的農夫。
地還是那塊地,可光靠人拉犁,一畝要耕三五天,等到種下去,節氣早過了。
有人試著用婦人拉犁,可磨得肩膀血肉模糊,也翻不動那凍了一冬的硬土。
絕望像那化不開的凍土,沉甸甸壓在每個莊戶人心頭。
天剛蒙蒙亮,良鄉縣劉家村的村長劉老栓照例拄著拐杖到村口張望。
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這裡了,自從聽說要發牛,他每天都來,盼著官府能撥下幾頭牛來。
可每天來,每天空著手回去。
今天不一樣。
遠遠地,官道上塵土飛揚,隱約有鈴聲傳來。劉老栓眯著眼看了半晌,忽然拐杖一抖,顫聲道:
「牛……是牛來了!」
身後幾個早起拾糞的村民也聽見了,紛紛直起腰,伸長脖子張望。
鈴聲越來越近。
塵土中,一隊人馬緩緩行來,最前面是七八個騎馬的官差,後面跟著黑壓壓一大片……牛!
足足幾十頭牛!黃牛、水牛,大大小小,角上繫著紅布條,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牛來了!牛來了!」
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整個村子炸開了鍋。
男人們扔下手中的活計拔腿就跑,女人們圍裙都來不及解,抱著孩子往外沖,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孩子們像撒歡的牛犢子,跑在最前面。
村口那條黃土路上,黑壓壓擠滿了人。
人群自覺地讓出一條道,讓牛隊進村。官差首領勒住馬,翻身下來,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壯年漢子,滿面風霜,眼神卻和氣。
他朝老栓拱拱手:「老人家,可是劉家村?」
劉老栓抖著嘴唇,連連點頭,眼巴巴地望著那些牛:
「官爺……這、這牛……是給我們村的?」
官差首領笑了:「可不是!遼東溫侯爺聽聞幽州缺牛,特地從遼東牧場調撥一千頭,分發各州縣。你們村……我看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單子,眯眼看了看,「劉家村,三頭牛。」
「三頭!」人群中一陣歡呼。
「是啊,幽州南邊去年遭了兵災,很多村子在晉軍屠戮下都沒人了,如今呀也就北邊村子人多了,也就多分點,不光是劉家村啊,」
官差首領揚聲道,「附近幾個村都有!李莊兩頭,王家峪四頭,趙家溝三頭……今日一併送到。你們村長在吧?按手印領牛!」
「好好好!」
村里頓時忙碌起來。
劉老栓伸出顫抖的手,在官差的指引下按了手印,接過拴牛的韁繩。
那是一頭壯實的大黃牛,皮毛油亮,兩隻彎角如月,眼睛溫順又透亮。
老栓牽著韁繩,手都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牛……這牛……」他嘴唇哆嗦了半晌,終於憋出一句,「這牛真好啊!」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官差首領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清了清嗓子,揚聲道:
「鄉親們,都聽好了!這批牛,是遼東郡侯溫秀溫侯爺,從遼東牧場調撥的,不收你們一文錢!溫侯爺說了,幽州百姓遭了兵災,又是減收又是缺食,日子苦,不能再讓鄉親們為耕牛發愁。這牛,免費送給你們!」
「溫侯爺是誰啊?」人群里有個年輕後生低聲問。
旁邊的老人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你連溫侯爺都不知道?去年圍城,就是溫侯爺帶兵來救的!殺了多少晉軍!這都不記得了?」
後生捂著後腦勺,訕訕地笑。
官差首領接著道:「溫侯爺還說了,這些牛隻管用,好好養,來年下了牛犢,願意還的可以還一頭,還不上的也不強求。但要記住,這牛是誰給你們的!」
「記住了!」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來:
「謝溫侯爺!」
「溫侯爺大恩大德!」
「遼東溫侯,是咱們的大恩人吶!」
劉老栓牽著牛,站在原地,老淚縱橫。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他顫巍巍地彎下腰,朝著遼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身後的村民們看見,也跟著彎腰。
黃土路上,幾十個莊稼人齊刷刷地彎下腰,那一瞬間,風都安靜了。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良鄉、房山、昌平、順義……幽州各州縣村莊陸續迎來了遼東的耕牛。
每個村都一樣……村民們早早聚在村口,翹首以盼;牛隊進村時,歡呼聲響徹田野;官差說明是溫侯免費相送時,人人動容。
有的村把牛牽到打穀場上,全村人圍著看,摸摸牛角,拍拍牛背,嘖嘖稱讚。
孩子們最開心,圍著牛又跳又叫,膽大的還要騎上去,被大人一把揪下來,笑罵一句:
「別嚇著牛!」
有些村的老人們聚在祠堂里,商量著要把這件事記下來。
昌平縣張家莊的張老秀才,鋪開宣紙,鄭重地寫了一篇短文,說要在村口立一塊石碑,刻上這段恩情。
有人遲疑:「這……刻碑,會不會太過了?不就幾頭牛嗎?」
張老秀才把筆一擱,正色道:
「你懂什麼?亂世之中,人命如草。我們這些泥腿子,誰把我們當人看過?官府征糧征錢,什麼時候問過我們有沒有?溫侯爺遠在遼東,卻記掛著我們有沒有牛耕田,這是什麼?這是仁心!」
他捋著鬍子,一字一頓:「這碑,要刻。讓後人知道,這個世道,還有人心存百姓。」
石碑很快立了起來。
青石質地,一人來高,立在村口老槐樹下。
碑文是張老秀才親筆寫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力道:
「燕國遼東郡侯溫公秀,駐節遼東,撫民以仁,禦寇以勇。去歲晉寇圍幽,公提兵勤王,血戰糧道,解孤城於累卵。今歲春耕,幽民苦於無牛,公聞之,慨然調撥遼東牧場牛隻千頭,悉數免費分予幽州各鄉。民得牛以耕,田得耕以種,種得種以食,此恩此德,闔村銘記。勒石以志,傳之子孫,永世不忘。」
碑成那日,張家莊全村老少齊聚老槐樹下,熱熱鬧鬧吃了一頓。
張老秀才端著酒碗,這酒兌水稀得喝十碗騎馬都測不出酒駕的那種,他起身道:
「來,這第一碗,敬溫侯爺!」
「敬溫侯爺!」滿座應和,聲震村野。
溫秀聽聞有村民給他刻碑一事,驚呼,沒想到竟有如此良善之人。
如此懂事,這牛給得值呀。
民心者得天下。
這個道理,前世讀書時就懂。
這牛,他送得值。一千頭牛,在遼東不算什麼!
牧場裡牛羊成群,折合不過一萬多貫的帳,可落在幽州百姓心裡,就是一座山。
這份恩情……他們遲早要還。
而且還還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