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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軍民死戰,燕王亦死戰

2026-06-15 10:13:17 作者: 書扎水泥面

  大將王烈是幽州守軍的主心骨。此人久經戰陣,沉穩果決,面對晉軍猛攻毫無慌亂,指揮若定。

  為防止晉軍穴攻破城,王烈命人在城牆內側再挖一圈深溝,派士卒日夜監聽地下動靜。

  但凡聽到挖掘聲,便立刻確認方位,從上方打洞灌入火油、點燃柴草,以火攻悶殺地道中的敵軍。

  一夜,晉軍工兵挖地道至城牆下方,正欲堆放柴草焚燒立柱,上方幽州守軍已然察覺。

  數十桶火油傾瀉而下,緊接著火把投入,轟然一聲,地道中烈焰騰空,濃煙倒灌而出。

  數十名晉軍工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葬身火海。

  護城河更是成了晉軍的噩夢。

  幽州護城河多次加固,深達兩丈,攻城第一日便有晉軍填河民夫失足跌入,最後淹死。

  更有晉軍嘗試夜間泅渡偷襲,重甲入水便沉底,輕甲者游至半途便被城上守軍發現,箭如雨下,河面泛紅。

  攻城之戰,對雙方而言都是一場堪比馬拉松的耐力賽。

  晉軍人多勢眾、器械精良,但攻城本就是消耗戰,每一日都要付出慘重傷亡。

  幽州守軍雖人多城堅,但糧草有限、箭矢漸少,每撐一日,便離絕境更近一步。

  李存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兵力,有的是耐心。幽州城再堅,也撐不過一個冬天。

  李承訓也不著急,他早已有了殉國的覺悟。

  出身軍武,半生戎馬,刀光劍影里滾過多少次,早就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何況妻兒已送至遼東,了無牽掛。

  就算幽州城破,就算他李承訓戰死城頭,血脈還能延續,香火還能傳承。

  這就夠了。

  至於投降李存勖?他從未想過。

  那個背刺盟友、偷襲盟軍、殘害燕國百姓的鼠輩,不值得他屈膝。

  況且李存勖也沒有讓他歸順的打算,李承訓心裡清楚,李存勖要的不是燕國臣服,而是燕國從地圖上消失。

  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南下爭霸,再無後顧之憂。

  所以,不必投降,也無處可降。

  看開了,反倒輕鬆了。

  城外的拋石車日夜轟鳴,城內的李承訓照常處理朝政。

  奏摺照批,軍令照發,糧草照常調配,傷員撫恤照常發放。

  他面色如常,語氣平穩,仿佛城外並沒有數萬大軍圍城,仿佛頭頂並沒有巨石呼嘯而過。

  這份從容,讓幽州百官安心不少。

  有人私下議論:「大王胸有成竹,定然早有退敵之策。」

  也有人悄悄猜測:「溫侯的援軍怕是快到了,大王這是在等。」

  只有李承訓自己知道,他沒有什麼退敵之策,溫秀的援軍也可能永遠不會到。

  他只是在撐,撐到撐不住的那一天。

  他不能慌亂。

  他是燕王,是幽州最後一道防線。若他先慌了,滿城軍民便再無戰意。

  所以,他必須穩,必須從容,必須讓所有人相信……幽州能守住。

  於是,他照常早朝,照常批折,照常巡城,照常與將士同食同飲。

  城頭箭矢如雨,他便披甲而立;城中糧草漸緊,他便減膳節食。

  這一切,幽州軍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大王與我們同在」這句話,在這個秋天,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量。

  一日,李承訓在城頭巡視時,忽然收到一封從城外射進來的書信。

  他展開一看,是李存勖的親筆勸降信,言辭傲慢,許諾若開城投降,可保他性命無憂,甚至可封一州刺史。

  李承訓看完,笑了!

  他沒有回信,只是將信紙隨手丟下城牆。然後繼續沿著城牆行走,查看守軍布防。

  身旁的王烈低聲問:「大王,晉王來信說了什麼?」

  「沒什麼。」李承訓淡淡一笑,「不過是些廢話罷了。」

  他頓了頓,又道:「王烈,你認為,溫秀這次入關,當真是來救孤的嗎?」


  王烈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李承訓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不……他不是來救孤的,他是在守他的薊州、平州。遼西走廊若丟了,他便被堵在關外,再難入主中原。他來,不是為孤,是為他自己,他圖謀比孤預想的要大!」

  「這……」

  王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李承訓卻笑了,笑容里沒有苦澀,反倒多了幾分釋然:

  「不管怎樣,他來了就好。只要他來了,幽州便還有一線生機。至於他是為誰而來……不重要了。」

  他轉身望向城外晉軍大營,秋風捲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心中感慨萬千。

  既然溫秀未來想圖中原,那自己作為他的主公,那就再盡一份君臣之情,幫他一把吧。

  「傳孤詔令。」李承訓忽然對著身旁宦官開口。

  「即刻擬詔,加封溫秀為平盧節度使,節制薊、平兩州!」

  王烈一怔:「大王,這……」

  「孤心意已決。」李承訓語氣平淡。

  從這一刻開始,溫秀成了遼東、平盧兩地節度使,法理上節制薊州、平州的管轄權。

  這樣一來,溫秀就擁有關內兩州的正統法理,無可指摘。

  他沒有封溫秀為郡王,因為他知道,溫秀若想稱王,憑他的實力完全可以自封,不需要任何人賜予。

  李承訓要做的,是給他一個選擇,一個日後是稱臣還是稱王的自由選擇。

  這份詔書,是他送給溫秀的最後一份禮。

  也是他作為燕王,對這片土地、對這座城、對這滿城軍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消息傳出,幽州百官振奮不已。

  在他們看來,這是燕王重用溫秀、寄予厚望的信號,是幽州與遼東齊心協力、共抗強敵的象徵。

  沒有人知道這道詔書背後,藏著李承訓怎樣的心思。

  所有人都以為溫秀是來救幽州的。

  只有李承訓知道,溫秀不會來幽州。

  他會與晉軍搏殺,會血戰糧道,會襲擾牽制,但他絕不會踏入被圍的幽州。

  因為幽州,他溫秀根本來不了,也不會為了幽州而與李存勖拼光遼東家底,他只想守住的只有遼西走廊。

  這個道理,李承訓看透了。

  可他不能說。

  他能對誰說的?對王烈說,讓將士們知道他們指望的援軍其實另有圖謀?

  對百官說,讓他們明白燕國其實已無退路?對百姓說,讓滿城軍民徹底絕望?

  他不能說。

  因為此刻的李承訓唯一私心,那就是報李存勖背盟之仇,為幽州十數萬被晉軍屠戮的百姓報仇,他要讓李存勖在幽州耗干每一滴兵血。

  他縱使身死,但只要溫秀還在燕國不亡!

  他只能獨自吞下這個秘密,繼續披甲巡城,繼續減膳節食,繼續讓所有人相信……幽州能守住,溫秀會來救。

  這是一個君王最後的體面,也是一個末路之人最後的倔強。

  秋風蕭瑟,幽州城頭,李承訓獨立寒風,望著城外連綿的晉軍大營。

  城下,晉軍的飛樓又一次逼近。

  城頭,守軍的火油罐再次點燃。

  鮑丘水畔,溫秀的大營與晉軍隔河對峙,襲擾日夜不停。

  而幽州城下,李存勖的攻城戰也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三方角力,各有心思。

  亂世之中,誰不是棋子?誰又不是執棋人?

  李承訓看透了,卻沒有點破。

  他站在城頭,望著鮑丘水的方向,忽然輕笑一聲。

  溫秀,你我君臣一場,到這份上,也算各得其所。

  你要薊、平兩州,我給你法理。

  你要南下之路,我替你消耗晉軍兵力。

  你要逐鹿中原,我成全你。

  至於我……

  城破之日,便是殉國之期。史書上或許會記一筆「燕王承訓,堅守幽州,城破殉國」,或許連這一筆都沒有。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只希望孤沒有看錯人,你能留孤妻兒一命,替我照顧好他們。

  他最後看了一眼東方的天際,轉身走向城頭最危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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