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王烈是幽州守軍的主心骨。此人久經戰陣,沉穩果決,面對晉軍猛攻毫無慌亂,指揮若定。
為防止晉軍穴攻破城,王烈命人在城牆內側再挖一圈深溝,派士卒日夜監聽地下動靜。
但凡聽到挖掘聲,便立刻確認方位,從上方打洞灌入火油、點燃柴草,以火攻悶殺地道中的敵軍。
一夜,晉軍工兵挖地道至城牆下方,正欲堆放柴草焚燒立柱,上方幽州守軍已然察覺。
數十桶火油傾瀉而下,緊接著火把投入,轟然一聲,地道中烈焰騰空,濃煙倒灌而出。
數十名晉軍工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葬身火海。
護城河更是成了晉軍的噩夢。
幽州護城河多次加固,深達兩丈,攻城第一日便有晉軍填河民夫失足跌入,最後淹死。
更有晉軍嘗試夜間泅渡偷襲,重甲入水便沉底,輕甲者游至半途便被城上守軍發現,箭如雨下,河面泛紅。
攻城之戰,對雙方而言都是一場堪比馬拉松的耐力賽。
晉軍人多勢眾、器械精良,但攻城本就是消耗戰,每一日都要付出慘重傷亡。
幽州守軍雖人多城堅,但糧草有限、箭矢漸少,每撐一日,便離絕境更近一步。
李存勖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兵力,有的是耐心。幽州城再堅,也撐不過一個冬天。
李承訓也不著急,他早已有了殉國的覺悟。
出身軍武,半生戎馬,刀光劍影里滾過多少次,早就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何況妻兒已送至遼東,了無牽掛。
就算幽州城破,就算他李承訓戰死城頭,血脈還能延續,香火還能傳承。
這就夠了。
至於投降李存勖?他從未想過。
那個背刺盟友、偷襲盟軍、殘害燕國百姓的鼠輩,不值得他屈膝。
況且李存勖也沒有讓他歸順的打算,李承訓心裡清楚,李存勖要的不是燕國臣服,而是燕國從地圖上消失。
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南下爭霸,再無後顧之憂。
所以,不必投降,也無處可降。
看開了,反倒輕鬆了。
城外的拋石車日夜轟鳴,城內的李承訓照常處理朝政。
奏摺照批,軍令照發,糧草照常調配,傷員撫恤照常發放。
他面色如常,語氣平穩,仿佛城外並沒有數萬大軍圍城,仿佛頭頂並沒有巨石呼嘯而過。
這份從容,讓幽州百官安心不少。
有人私下議論:「大王胸有成竹,定然早有退敵之策。」
也有人悄悄猜測:「溫侯的援軍怕是快到了,大王這是在等。」
只有李承訓自己知道,他沒有什麼退敵之策,溫秀的援軍也可能永遠不會到。
他只是在撐,撐到撐不住的那一天。
他不能慌亂。
他是燕王,是幽州最後一道防線。若他先慌了,滿城軍民便再無戰意。
所以,他必須穩,必須從容,必須讓所有人相信……幽州能守住。
於是,他照常早朝,照常批折,照常巡城,照常與將士同食同飲。
城頭箭矢如雨,他便披甲而立;城中糧草漸緊,他便減膳節食。
這一切,幽州軍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大王與我們同在」這句話,在這個秋天,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量。
一日,李承訓在城頭巡視時,忽然收到一封從城外射進來的書信。
他展開一看,是李存勖的親筆勸降信,言辭傲慢,許諾若開城投降,可保他性命無憂,甚至可封一州刺史。
李承訓看完,笑了!
他沒有回信,只是將信紙隨手丟下城牆。然後繼續沿著城牆行走,查看守軍布防。
身旁的王烈低聲問:「大王,晉王來信說了什麼?」
「沒什麼。」李承訓淡淡一笑,「不過是些廢話罷了。」
他頓了頓,又道:「王烈,你認為,溫秀這次入關,當真是來救孤的嗎?」
王烈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李承訓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不……他不是來救孤的,他是在守他的薊州、平州。遼西走廊若丟了,他便被堵在關外,再難入主中原。他來,不是為孤,是為他自己,他圖謀比孤預想的要大!」
「這……」
王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李承訓卻笑了,笑容里沒有苦澀,反倒多了幾分釋然:
「不管怎樣,他來了就好。只要他來了,幽州便還有一線生機。至於他是為誰而來……不重要了。」
他轉身望向城外晉軍大營,秋風捲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心中感慨萬千。
既然溫秀未來想圖中原,那自己作為他的主公,那就再盡一份君臣之情,幫他一把吧。
「傳孤詔令。」李承訓忽然對著身旁宦官開口。
「即刻擬詔,加封溫秀為平盧節度使,節制薊、平兩州!」
王烈一怔:「大王,這……」
「孤心意已決。」李承訓語氣平淡。
從這一刻開始,溫秀成了遼東、平盧兩地節度使,法理上節制薊州、平州的管轄權。
這樣一來,溫秀就擁有關內兩州的正統法理,無可指摘。
他沒有封溫秀為郡王,因為他知道,溫秀若想稱王,憑他的實力完全可以自封,不需要任何人賜予。
李承訓要做的,是給他一個選擇,一個日後是稱臣還是稱王的自由選擇。
這份詔書,是他送給溫秀的最後一份禮。
也是他作為燕王,對這片土地、對這座城、對這滿城軍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消息傳出,幽州百官振奮不已。
在他們看來,這是燕王重用溫秀、寄予厚望的信號,是幽州與遼東齊心協力、共抗強敵的象徵。
沒有人知道這道詔書背後,藏著李承訓怎樣的心思。
所有人都以為溫秀是來救幽州的。
只有李承訓知道,溫秀不會來幽州。
他會與晉軍搏殺,會血戰糧道,會襲擾牽制,但他絕不會踏入被圍的幽州。
因為幽州,他溫秀根本來不了,也不會為了幽州而與李存勖拼光遼東家底,他只想守住的只有遼西走廊。
這個道理,李承訓看透了。
可他不能說。
他能對誰說的?對王烈說,讓將士們知道他們指望的援軍其實另有圖謀?
對百官說,讓他們明白燕國其實已無退路?對百姓說,讓滿城軍民徹底絕望?
他不能說。
因為此刻的李承訓唯一私心,那就是報李存勖背盟之仇,為幽州十數萬被晉軍屠戮的百姓報仇,他要讓李存勖在幽州耗干每一滴兵血。
他縱使身死,但只要溫秀還在燕國不亡!
他只能獨自吞下這個秘密,繼續披甲巡城,繼續減膳節食,繼續讓所有人相信……幽州能守住,溫秀會來救。
這是一個君王最後的體面,也是一個末路之人最後的倔強。
秋風蕭瑟,幽州城頭,李承訓獨立寒風,望著城外連綿的晉軍大營。
城下,晉軍的飛樓又一次逼近。
城頭,守軍的火油罐再次點燃。
鮑丘水畔,溫秀的大營與晉軍隔河對峙,襲擾日夜不停。
而幽州城下,李存勖的攻城戰也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三方角力,各有心思。
亂世之中,誰不是棋子?誰又不是執棋人?
李承訓看透了,卻沒有點破。
他站在城頭,望著鮑丘水的方向,忽然輕笑一聲。
溫秀,你我君臣一場,到這份上,也算各得其所。
你要薊、平兩州,我給你法理。
你要南下之路,我替你消耗晉軍兵力。
你要逐鹿中原,我成全你。
至於我……
城破之日,便是殉國之期。史書上或許會記一筆「燕王承訓,堅守幽州,城破殉國」,或許連這一筆都沒有。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只希望孤沒有看錯人,你能留孤妻兒一命,替我照顧好他們。
他最後看了一眼東方的天際,轉身走向城頭最危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