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落下,
偏殿之內瞬間鴉雀無聲。
朴萬植瞠目結舌,整個人愣在原地,全然沒料到燕王會說出這般條件。
讓手握七萬重兵、即將謀奪一國大權的金城侯王建,認溫秀為父,這哪裡是結盟,分明是要王建自降國格,自居子臣。
溫秀斜倚紫檀王座,指尖輕搭扶手,眸光淡漠掃向階下跪伏的朴萬植,將他剎那間僵滯錯愕的神色盡收眼底。
溫秀眉梢輕挑,感覺強認兒子的感覺也不錯,誰不想當爹呢?
五代亂世文化本就是如此,連皇帝朱溫都傳位給養子,而非親兒子,真是奇葩。
所以在五代十國正常人是當不了霸主的,你得有病才行——秀,屬實是學到了。
而溫秀有一大優點,那就是好學,缺點是他什麼都學。
「怎麼?」
看著朴萬植,溫秀語氣裹挾著幾分似笑非笑的威壓,「此事讓你為難?」
「這……」
朴萬植心口一緊,額頭薄汗微滲,垂首不敢仰視。
溫秀微微前傾身子,字字清晰,句句拿捏分寸:「孤乃大燕之主,節制三鎮、雄霸北疆,手握重兵、掌控鐵甲萬人,是你泰封國賴以忌憚的北疆強藩。不過是一員鎮國大將,喚孤一聲義父,難不成,還辱了他王建的身份?」
一瞬間,極強威壓籠罩整個大殿。
朴萬植心頭大亂,瞬間權衡利弊。
他太清楚此行的輕重……若此刻直言拒絕,盟約徹底破裂,燕國勢必緊盯泰封內亂,王建起兵必遭腹背夾擊;若貿然應允,又是逾越君臣禮制的天大要事,絕非他一介密使能夠擅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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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亂之下,他連忙伏地叩首,語氣恭謹懇切:「燕王明鑑!金城侯若得燕王垂青,拜入燕王門下,實為畢生無上殊榮,更是我泰封社稷之幸!只是此事太過驚天,關乎金城侯名份、泰封未來國體,絕非在下可以私斷。懇請燕王寬限時日,容在下即刻飛鴿傳書,稟報金城侯親自定奪!」
溫秀看著他謹小慎微、進退兩難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淡笑,早已將王建一伙人的軟肋徹底看穿。
他語氣篤定,儼然早已吃定對方別無選擇:「可以。你速速傳信回去。告訴王建,他心裡那點心思,孤一清二楚。他想清君側、廢昏主、改朝換代,坐上泰封至尊之位,旁人或許攔不住,但孤可以。」
「沒有孤的默許、沒有燕國的背書,他那七萬大軍,不過是懸於東海的無根浮萍。他想登基為王,少了孤點頭,這輩子都坐不穩那個王座。讓他好好掂量利弊,給孤一個準話。」
最後四字落下,乾脆利落,不容置喙。
「送客。」
「外臣……謹遵燕王諭令!」
朴萬植再行大禮,躬身屏息,步步退出偏殿,直至走出王宮,才敢長長舒出一口濁氣,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待殿中只剩自己一人,溫秀抬眼望向窗外春日晴空,神色平淡無波,壓根沒將海東半島的這點紛爭放在心上。
泰封之地群山交錯、土地貧瘠、物產匱乏,無良田可墾、無鐵礦可采、無通商大利,縱然盡數吞併,對燕國爭霸中原的大局,也太多助力。
相較於遠在天邊的彈丸半島,他此刻心頭縈繞的,全然是府中家事。
與大慕禾的除夕冷戰尚未消解,嬌妻鬧脾氣冷戰不搭理他,遠比王建這點權謀算計更讓他頭疼心煩……
唉……煩人,也不知道明太祖與大腳馬皇后是怎麼過的!
倘若溫秀能學學就好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柳京南郊,泰封軍主帥大帳。
連綿軍營依山傍野,初春寒風卷著殘雪掠過營帳大旗,獵獵作響。
帳內燭火搖曳,光影斑駁,映照著一眾身披鎧甲、面色沉肅的將領。
王建端坐主帥席位,指尖捏著剛剛飛鴿傳來的密信,一遍遍細讀那行刺眼的字句,指節不自覺收緊,掌心微微泛白,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良久,他緩緩抬眼,聲音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隱忍:
「諸位,燕王溫秀,給本侯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
帳下最親信的副將連忙上前一步,沉聲問道:「大帥,燕使傳回何等條件?可是要割更多土地、索更多糧餉?」
王建抬眸,環視帳下十餘位追隨自己多年、出生入死的心腹將領,難以齒啟道:
「他不要更多地,不要糧、不要金銀財帛。他要本侯,拜他為義父。」
「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主帥大帳瞬間死寂。
所有將領盡數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滿臉驚愕,面面相覷,帳內只剩燭火噼啪輕響。
片刻的死寂後,大帳瞬間炸開細碎的議論聲。
一名性格剛烈的部將當即上前,蹙眉急勸:「大帥!萬萬不可!您如今手握重兵,權傾泰封半壁江山,只需時機成熟,您便是一國之君,九五至尊,豈能屈身拜域外諸侯為王父?他日史冊留名,您便是燕國的『兒王』,千秋萬世,難逃屈辱罵名!」
另一員老成將領沉吟開口,態度折中:「末將以為,此事需三思。亂世之中,強者為尊,認義父攀附強權本是常事,算不得奇恥大辱。可大帥終究是要自立開國的君主,名分既定,日後泰封便永遠矮燕國一頭,世代附庸,再無崛起出頭之日!」
也有通透務實的將領低聲勸道:「大帥!大丈夫能屈能伸!不過是一個名分、一句義父罷了!暫且隱忍應下,先借燕國之勢成事。待您坐穩江山、掌控全國兵權民心,國力強盛之後,屆時不認、廢除此約便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眾說紛紜,各執一詞,帳內議論不休。
王建始終沉默靜坐,閉著眼反覆權衡利弊,腦海中飛速梳理著自己進退維谷的絕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早已沒有退路。
弓裔本就猜忌殘暴、嗜殺成性,如今朝堂彈劾不斷,流言四起,說他擁兵自重、意圖謀反。
王都聖旨一道比一道嚴苛,勒令他限時攻破柳京、殲滅燕軍。
可柳金城高池深、皇甫肅用兵沉穩、燕軍戰力精銳,根本不是短期內能夠攻克的堅城。
期限一到,攻城無果,弓裔必然藉機問罪。
到那時,他兵權被奪、身首異處,帳下所有將領、全家老小、宗族親眷,盡數會被暴怒的弓裔株連斬殺,滿門抄斬、無一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