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破曉,
鉛灰色的天幕壓在黃河之上。
凜冽寒風裹挾碎雪,如同無數冰刃,掃過北岸凍硬的荒原,枯草被狂風壓得匍匐在地,天地間一片肅殺。
溫秀與溫韜合兵一萬四千,悄然列陣,猛地出現在李嗣源大軍後方,直接掐斷晉軍輸送糧道。
營中晉卒很快發現糧道斷絕,頓時人心浮動,斥候往來奔馳,號角此起彼伏。
李嗣源登上臨時築起的土台,手搭涼棚遠眺後方煙塵,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當他看清那面在風雪中獵獵翻卷的燕字大旗,瞳孔驟然一縮,低聲自語:
「燕王溫秀竟來了。」
大梁藩鎮兵馬素來缺少精銳騎軍,如今溫秀的四千燕騎加入援軍,這支聯軍瞬間補上了最致命的短板,野戰奔襲能力今非昔比。
可令李嗣源心頭更沉的是,對面兩溫聯軍沒有立刻揮師衝殺,反倒傳令士卒伐木、豎柵、夯土,不急不躁修築木寨營壘,打算在外圈再箍一道包圍圈。
眼前的戰局,荒誕得令人發笑。
最內層,李存勖被王彥章的昭德軍堵在河陽浮橋與河灘之間;中間一層,李嗣源率領晉軍包圍王彥章,猛攻夾寨;而此刻,最外圍,溫秀、溫韜兩軍,又將李嗣源團團裹住。
一環套一環,如同千層套餅,糾纏廝殺在黃河灘上。
局勢異常複雜!
這層層羅網之中,最煎熬的便是困於浮橋之上的李存勖。
當初倉促搶占浮橋,全軍輕騎突進,根本沒有攜帶足夠糧草。
轉眼十餘日過去,戰馬草料早已斷絕,一匹匹沙陀駿馬骨瘦毛枯,腹肋凹陷,連原地踏步都搖搖欲墜。
軍中士卒飢腸轆轆,只能忍痛宰殺老弱病馬,割下馬肉分食。
寒風掠過浮橋,士卒裹緊殘破裘衣,不少人凍得手指僵直,連拉弓握矛都費力。若是不能儘快衝破渡口,這支沙陀鐵騎,終將凍餓覆滅於此。
浮橋簡易營帳之內,李存勖一身染塵的金甲,狠狠一掌拍在案几上,陶製酒樽被震得滾落在地,哐當碎裂。
他雙目赤紅,厲聲咆哮:「石敬瑭坐擁兵馬,遲遲不來接應!若本王能活著回到晉陽,必殺此觀望畏縮之賊!」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刃在昏弱天光下寒光一閃,高聲傳令帳下諸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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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帥親自領兵突圍!諸將隨我衝殺,今日必破渡口寨門!」
六百沙陀親兵應聲披甲跟隨,馬蹄踏在浮橋木板上,隆隆作響。李存勖一馬當先,直衝渡口王彥章的夾寨寨門。
寨牆之上,梁軍弓箭手早已嚴陣以待。
號令一響,箭雨如蝗,漫天呼嘯而下;後方投石砲車絞動繩索,磨盤大小的石塊凌空飛砸,重重砸進衝鋒的沙陀騎陣。
「盾!舉盾!」親兵校尉嘶吼。
騎士們高舉皮盾抵擋箭矢,可巨石落下,連人帶馬一併砸翻,鮮血混著凍土在灘頭蔓延。
沙陀騎士悍不畏死,頂著巨大傷亡向前猛衝,可寨牆高大,壕溝縱橫,強攻數次,都被守軍死死抵住。
王彥章身披厚重鐵甲,親自立於寨門敵樓之上,拄著鐵槍督戰,嘶啞喝令:
「穩住!放箭!守住寨柵!絕不能讓李亞子踏出來!」
這已經是李存勖發起的第十次突圍,每一次,都被王彥章憑工事硬擋回去。
可王彥章同樣已是強弩之末。
北面的李嗣源見晉王拼死突圍,立刻揮全軍猛攻昭德軍夾寨,喊殺震天。
王彥章被迫分兵,一部分士卒向內抵禦浮橋的李存勖,一部分轉頭抵擋李嗣源的強攻。
東西南北來回調兵,士卒不眠不休,傷口無藥,糧草日漸緊張,老將眉宇間滿是疲憊,每一道軍令,都要耗費巨大心力。
趙大壯、安摩耶立在二人身後,一眾親兵按刀肅立。
溫秀望著營城樓上調度有序的王彥章,看著他在兩面夾擊之下依舊能穩住陣腳,不由得輕嘆一聲。
「王彥章,真乃大梁棟樑。賀瑰與之相較,真是望塵莫及。」
一旁的溫韜哈出一團白茫茫的霧氣,目光卻藏著冷意:
「就算天下人皆知王彥章有萬夫不當之勇,又能如何?大梁朝堂奸佞盤根錯節,天子耳邊日日儘是讒言。此人縱然立下蓋世功勳,只要一心效忠朱家,怕是最後,也落不得善終。」
溫秀默然片刻,望著下面慘烈廝殺的兩軍,心中思緒翻湧,轉頭看向溫韜。
「王彥章與你我,同是大梁臣子,如今孤軍苦戰。我燕騎長於馬戰,不擅攻堅步戰,你說,我等是否該出兵助他一臂之力?」
溫韜仰頭哈哈大笑,聲音在寒風中傳出老遠:「堂弟何必自謙!天下誰不知你麾下燕騎乃是騎馬重步精銳,下馬便可死戰,哪裡談得上不善步戰?」
他話鋒一轉,抬手指向渡口滾滾煙塵,神色慵懶,暗藏算計:
「不過,出兵相助不急。王彥章眼下尚有餘力支撐。我麾下兒郎性命金貴,死一個,我都心疼。」
他微微傾身,壓低聲音,眼底閃過一絲貪婪:「況且,汴梁朝中有人暗中許諾,最好讓王彥章死在這河陽灘頭。開出的價碼,十分誘人。」
溫秀眼神一凝,立刻策馬半步,低聲追問:「堂哥口中之人,莫非是趙岩、張漢傑那兩個禍國奸賊?」
「正是此二人。」
溫韜咧嘴一笑,「他們許諾,只要王彥章殞命於此,便將關中一州之地劃於我。」
「一州之地?」
溫秀聞言心頭巨震,暗自驚嘆這份籌碼之重。轉念一想,溫韜有一州封地做酬勞,自己空隨大軍奔波,半點好處都撈不到,頓覺吃了大虧。
他當即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精明:
「堂哥,你得幫我也牽線聯繫他們。若是沒有對應的好處,恐怕這王彥章,未必能遂他們心愿,死在這裡。」
溫韜伸手重重拍了拍溫秀的肩膀,朗聲大笑:「放心!你我同屬太原溫氏一族,我怎會讓堂弟白白辛苦。我即刻遣快馬趕赴汴梁,面見那二人,替你也討要一份厚賞。」
溫秀開懷大笑,拱手一揖:「那就恭敬不如從命!自家人,不言謝!」
高台之下,黃河灘頭,喊殺聲依舊連綿不絕。
李存勖困獸猶鬥,王彥章雙線死撐,李嗣源猛攻寨柵。
而最外圈的兩溫,冷眼旁觀,談笑之間,已然和汴梁權奸談好了買賣。
安摩耶站在身後,靜靜聽完全部對話,眉頭緊鎖,心底暗嘆:
這亂世沙場,刀槍廝殺是明面,背地裡的交易算計,遠比血戰更加陰毒。
這漢人真是詭計多端,這樣一比,他們雜胡都算實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