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一套新衣服的王小麗,把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地,重新出現在客廳。
她問小妹,「他們人呢?」
小妹手指著旁邊的那扇門。
王小麗躡手躡腳地湊了過去,剛把耳朵貼了過去。
門就被拉開了。
胖子嚇得一哆嗦,「姐,你咋在這。」
王小麗尬笑,「我看看是不是爸回來了。」
過道上,蔣伯母喊了一嗓子,「小羽出來端菜。」
王家向來是熱鬧的,跟秋家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客廳的飯桌後,電視機還在播放著節目。
飯桌上,秋煥明也被王伯伯給灌了一杯酒。
吃飽喝足,拿了一斤肥肉,一斤白糖,一條捲菸,一袋粉絲,放在竹籃里,滿滿當當的,上面蓋著防雨布。
秋煥明挎著籃子,一手撐著胖子給的雨傘,小妹拽著他的衣擺,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往城中村走。
夜路寂寂,雪花紛飛,路燈的光很柔和。
行人很少,偶爾遇到了都是埋頭趕路。
這時候的車也少,偶爾一輛大解放,顛簸著經過。
道路兩旁的標語在夜色下也不明顯了,其中有幾面說不定還是秋海潮寫的。
趁著四下無人,秋煥明把籃子給收了進去。
這才空出一隻手來,把步履艱難的小妹給抱了起來。
小妹只覺得刮在臉上的風都小了,她用小手捂住秋煥明的耳朵。
她覺得最冷的就是耳朵了。
「你耳朵不冷嗎?」秋煥明問道。
小妹搖頭,「哥哥耳朵紅了,哥哥冷。」
她的聲音軟糯,因為有些營養不良,看著比一般的7歲孩子更小一點,抱在懷裡輕飄飄的,沒啥重量。
秋煥明樂了,「明天上街,給你買個手套。」
「不要手套,不能幹活了。」小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秋煥明心裡一酸,「那就不幹活了。」
小妹也樂了,「哪有人家不幹活的。」
過了橋,後面的路就沒路燈了,好在雪夜反光,依舊可以看清前路。
剛到了村口,就看到手電筒光照了過來。
秋海潮的聲音響了起來,「是煥明不?」
念念大喜,扭頭就喊,「爺爺,是我們。」
村口的供銷社門廊下,避雪的秋海潮走了出來。
「下了雪,不放心,過來接一下。」
趕緊先解釋一句。
秋煥明彎腰,把小妹給放了下來,另一隻手用雨傘遮掩著,籃子憑空出現,他用手提著。
小妹被秋海潮給接了過去,粗糲的手牽著她。
她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己的爺爺,好像,這是第一次被他牽著走。
三人在雪夜裡,回到了院門口。
屋內的燈是亮著的,多少驅走了些寒意。
「吱呀——」院門被推開。
院子裡立即被踩出好幾道腳印。
蜿蜒到門口的門檻下。
進了屋,秋海潮興沖沖地把匯款單跟通知單取了出來,「你剛走,這信就來了。」
秋煥明看著通知單上的書名還有印刷冊數,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留下的最清晰的錨點。
內心一陣激動。
「明天拿了戶口本,咱一起去取錢,中午到國營飯店吃一頓好的。」秋煥明嘴角揚起。
「爺爺,這稿費拿到手,都給你,拿一些出來,下半年讓念念去念書。」
小妹緊張地抬起頭,看著秋海潮。
秋海潮搖頭。
她的心像是被冷水澆了一下,很難受。
小姑娘默默地走到一邊,低著頭,拿著一塊抹布,小心翼翼地把鞋子上的髒東西擦掉。
這鞋她可稀罕了,這是真的屬於她的東西,是她的鞋碼。
「書肯定要念的,但是這錢啊,我不要。」爺爺有些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存著,給你娶媳婦用。」
秋煥明樂了,媳婦都不知道在哪兒呢,現在就討論這個,有些太早了。
「後面還有稿費呢。」秋煥明把單子收好。
「今天先不討論這話題了,明天等錢拿到手,咱再好好規劃規劃。」
他走到秋念念旁邊,也蹲了下來,單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爺爺說了,讓你去念書呢,明天咱們拿了錢,先給你買書包還有文具盒,都讓你自己挑。」
小妹的頭猛地抬了起來,看看秋煥明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爺爺。
嘴撇了一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一想到爺爺不喜歡哭啼啼的娃,又忍住了。
「好了,先去洗把臉,然後一起出來泡腳。」秋煥明站起來,把小妹給凌空抱了起來,「走了,花臉大王。」
小妹一聲驚呼,隨即笑了起來,眼睛彎彎的,滿心的歡喜。
小孩子的開心是最珍貴的,長大後就沒了。
秋煥明在小心地守護著她的童年。
秋海潮坐在椅子上,有種終於熬出頭的感覺。
晚上爺孫三人,湊在一起泡腳。
把腳泡得熱乎乎的,窗外的雪花簌簌地落著,帶著這股子熱乎,鑽進被窩裡,最舒服不過了。
翌日一早,秋家就飄來了炸豬油的香氣。
上午沒煮粥。
秋海潮熬了一罐豬油後,就著裡面的油渣,用昨晚剩下的白米飯,炒了一鍋蛋炒飯。
最後,灑了一把蔥花。
秋念念都有些香迷糊了。
坐在板凳上,有些焦急地等大哥幫自己梳頭髮。
秋煥明梳頭髮的手藝很生疏,但是好歹將她的頭髮給紮好了。
洗漱完畢,一家人圍在方桌上,吃著香噴噴的蛋炒飯,佐飯的鹹菜加了辣椒在油里爆炒過。
還能吃到帶著些焦香的油渣,鹹菜最吃油了,油越足,火越大,炒出來的鹹菜最好吃。
「想當年,我跟你太爺爺去逃荒,路過一戶人家,那戶人家,家裡就是炒的這鹹菜,我趴在門口,差點就走不動道了。」
秋海潮咧嘴笑道:「被你太爺爺拖走了。」
「後來啊,我娶了你奶奶,第一天她就給我炒了一碗蛋炒飯,配的就是這鹹菜。」
秋海潮笑道:「你奶奶,可好了。」
家裡只有一張奶奶的照片,三十來歲的模樣,手裡抱著一個衣服整齊的小孩,奶奶穿著對開襟半長衫,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背景是天壇。
那是她在京城當幫傭時候,僱主家拍的,那孩子也是僱主家的孩子。
說到這裡,秋海潮問道:「江編輯的照片不知道洗了沒有,我尋思著,要是拍的好,找一張,以後當我的遺像,跟你奶奶那張放一起。」
他這個年紀了,又經歷過生死,早就對後事看淡了。
對他而言,死,就是去見故人,沒啥可怕的。
秋煥明突然覺得心裡發酸。
這些年,他只顧著自己,從來沒想到,這個老人才是最傷心的那個。
「爺爺肯定能長命百歲的。」秋煥明說得雲淡風輕,像是一點也不在意。
門外的雪已經停了,陽光照在雪地里,亮晃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