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鄭龍照常去省廳上班。
代廳長的辦公室在八樓,視野很好,可以俯瞰大半個天州市。
辦公室里堆滿了文件,有需要他審批的,有需要他熟悉的,有需要他決策的。
他坐下來,開始工作。
一份關於全省社會治安形勢的分析報告,一份關於電信詐騙專項整治的方案,一份關於基層派出所建設的調研材料。
這些都是他的本職工作,他看得仔細,批註得認真。
但心思總會飄走。
批閱文件的間隙,他會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州市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雲層很低。
遠處的高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這個城市,他待了兩年。
從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到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再到省公安廳代廳長。
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但也走得很堅實。
現在要離開了。
中午,鄭龍沒有去食堂,而是讓劉江開車帶他在市區轉了一圈。
經過天州市公安局,那棟熟悉的大樓。
經過城西派出所,現在那裡秩序井然。
經過龍盤區,那片曾經混亂的城中村已經拆遷改造,建起了新的小區。
最後,車停在烈士陵園門口。
鄭龍獨自走進去。
他走到張強的墓前,站了很久。
墓碑上的照片裡,張強穿著警服,笑容燦爛。
犧牲那年,他只有三十多歲。
「我要去東江了。」鄭龍低聲說,「去安波市。那邊出了大事,需要人去處理。」
風吹過松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放心,天南這邊,你保護過的老百姓,我會讓人繼續保護好。」
鄭龍停頓了一下,「至於安波,如果真是那幫人幹的,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回到車上,劉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發動了車子。
下午,鄭龍繼續處理公務。
他召集了幾個部門負責人開會,聽取近期工作匯報,布置下一階段任務。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結束時已經是傍晚。
走出會議室,鄭龍回到辦公室。
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金色。
他站在窗前,看著這座城市的黃昏。
手機響了,是林薇打來的。
「晚上想吃什麼?」她問。
「隨便。」鄭龍說。
「那我去買點菜,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好。」
掛了電話,鄭龍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楊瑞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楊書記,我是鄭龍。」他說,「我考慮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你說。」楊瑞的聲音傳來。
「我願意去安波市。」鄭龍說得很清晰。
他停頓了一下,腦海中四個職位的影子快速閃過。
副書記的權重,組織部長的關鍵,政法委書記的順手。
這些都很好,但都不是他現在最需要的。
他需要一條能最快、最狠、最直接撕開黑幕的路。
「職位。」鄭龍的聲音沉靜如鐵,「我選紀委書記。」
電話那端陷入了更長的沉默。
楊瑞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
他預想過鄭龍可能會選擇更穩妥或更擅長的政法委書記,甚至考慮過副書記的綜合性挑戰,但紀委書記這個選項,在他的評估中,優先級並非最高。
「紀委書記?」楊瑞的聲音再次傳來時,帶著確認,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說說理由。」
「能讓人不惜用炸彈把整個市委常委班子都炸上天。」鄭龍的話像手術刀一樣精準而冷酷。
「說明安波市的腐敗,或者說那股敵對勢力對安波市權力的侵蝕和控制,已經到了非用這種極端手段不能維持、不能反抗的地步。」
「腐敗是土壤,是溫床,也是他們最想保護的核心利益。」
「打黑除惡、維護治安固然重要,但如果不把這最根本、最骯髒的土壤翻開來曬乾、燒淨,任何治安整治都可能是隔靴搔癢。」
「今天打掉一個團伙,明天他們換張皮又能捲土重來。甚至,政法系統本身,也可能已經成了需要被清理的對象。」
他頓了頓,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我去,不是為了坐穩某個位置,而是為了解決問題。」
「而當前安波市最核心、最致命的問題,很可能就藏在那張由利益和恐懼編織的腐敗大網裡。」
「只有站在紀委書記這個位置上,我才能名正言順、毫無顧忌地去撕開這張網。這比破獲一起爆炸案,更接近問題的根源。」
楊瑞在電話那頭靜靜地聽著。
幾秒鐘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里那絲訝異已經轉化為一種深沉的審視:「紀委書記……你想清楚了?」
「這個位置,是風口浪尖,是火山口。」
「你要面對的不是明刀明槍的敵人,更多是笑裡藏刀的『自己人』,是無孔不入的糖衣炮彈,是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還有可能來自更高層面的無形阻力。」
「壓力會比政法委書記大十倍,危險係數可能更高。而且,短時間內很難看到顯性成績,甚至可能舉步維艱。」
「我想清楚了。」鄭龍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正因為難,正因為是火山口,才更需要有人站上去。」
「如果腐敗真是安波市一切亂象的根子,那這個位置就是最好的手術台。」
「至於壓力、危險、還有看不見的成績……我來天南的時候,也沒想過能活著看到紅桃K落網。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不計較一時得失。」
又是片刻的沉默。
然後楊瑞說:「好。」只一個字,卻仿佛敲定了什麼。「我會通知向光明同志。你準備一下,儘快過去。安波市等不了太久。」
「是。」
「還有,」楊瑞頓了頓,「走之前,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話,要當面和你說。」
「明白。」
掛了電話,鄭龍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決定做完了,心裡反而輕鬆了。
他看著窗外,夕陽正在下沉,天空從橘紅變成深紫。
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星星落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