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龍跟著羅帥側身進去。
茶樓內部古色古香,空氣中瀰漫著陳年普洱的醇香。
一樓空無一人,只有櫃檯後的茶台冒著熱氣。
羅帥領著鄭龍穿過一樓,沿著一條狹窄的木樓梯上了二樓。
樓梯很陡,腳步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在幽靜的茶樓里顯得格外清晰。
二樓是一條短促的走廊,只有三個包間。
羅帥在中間那扇門前停下,輕輕敲了一下。
「進。」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羅帥推開門,側身讓鄭龍進去,自己退到門外,關上了門。
包間不大,一張矮桌,幾把木椅,牆上掛著一幅淡雅的山水畫。
窗戶拉著竹簾,外面的燈光透進來,在竹簾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東江省委書記向光明就坐在矮桌後。
他大約五十七八歲,身材高大,肩背寬闊,即使坐著也給人一種山嶽般的厚重感。
頭髮花白,梳得整齊,穿一件深色的中式夾克,沒有打領帶。
臉上有歲月的刻痕,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燃燒。
「鄭龍同志。」向光明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坐。」
鄭龍走過去,在向光明對面坐下。
「向書記好!」
向光明伸手,鄭龍也伸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鄭龍感到一股很大的力從對方的手掌傳來。
不是客套的力道,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可以託付之人的力道。
向光明鬆開手,從桌上的紫砂壺裡倒出兩杯茶。
茶湯清亮,冒著熱氣。
「深夜請你來,實在有些失禮。」向光明端起茶杯,話鋒一轉,「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感謝你願意來東江。」
鄭龍也端起茶杯:「向書記言重了,這是我的職責。」
「不,」向光明搖了搖頭,聲音很沉,「這不是一句職責就能說清的事。」
「安波現在是一個巨大的火坑,跳進去的人,十有八九會燒得灰都不剩。」
「你完全可以留在天南,當你的公安廳長,安安穩穩過日子。但你沒有。所以這一杯,是我謝你的。」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茶很濃,入口微苦,回甘卻極快。
向光明放下茶杯,看著鄭龍:「我欠安波一個交代,欠那七個人一個交代。今天請你來,是來還債的。」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一塊石頭壓在水底,沉悶而有力。
「我這麼說,可能有些交淺言深。但你馬上要去安波上任,有些話必須現在說清楚。」
向光明從身側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疊好的紙。
那是一張手繪的東江省政治版圖。
紙很大,展開鋪在矮桌上。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名字,畫著連接線,像一張軍事地圖。
紅色的是高洪系,藍色的是向光明系,黑色的是中間派,還有幾個用綠色標著問號的名字,連向紙的邊緣。
「東江省的情況,楊瑞應該跟你大概說過。」
向光明指著圖,「但我再跟你說一遍,在你去安波之前,你得看清楚自己站在什麼位置上。」
他手指點在紅色區域:「高洪在省長位置上幹了五年,政府序列里,從副省長到廳局長,有一半是他的人。」
「這半年,他借改革之名,調整了十三個廳級幹部,把我的人從關鍵位置上弄走了一大半。」
鄭龍注意到,向光明直接說了「高洪」和「我的人」,沒有任何掩飾。
「省委常委會,十三個人,真正死心塌地跟我走的有三個。」
「高洪手握五個,剩下的在兩邊搖擺。什麼常委決策、黨內民主,在這個局面下,就是一場拉鋸戰。」
向光明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後停在安波市的位置。
「安波情況更糟。安波是副省級城市,地理位置特殊,港口、貿易、金融,全集中在那裡。」
「誰控制安波,誰就控制了東江的經濟命脈。」
鄭龍的眼睛盯著地圖,沒有插話。
「安波那十一個人,」向光明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是我提拔上來的。」
他停頓了幾秒鐘。
燈光下,鄭龍看見這個高大男人的眼眶紅了。
「七個死了,四個還在重症監護室。他們本來可以不用死。」向光明的手緊緊攥住茶杯。
「爆炸前一周,安波市委開了常委會,決定在全市範圍內搞一次大規模的反腐敗排查。」
「包括市屬國企、港口審批、土地出讓、金融系統。決議剛通過,文件還沒正式印發,他們就出事了。」
向光明抬起頭,眼睛紅得像是剛剛被火烤過。
「這不是意外。這是謀殺。是有人要用最血腥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在安波,碰了不該碰的東西,就是這個下場。」
茶桌上的熱氣已經散了,茶涼了。
誰也沒去碰杯子。
向光明從文件袋裡又取出一張照片,放在地圖上。
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都起了毛邊。
畫面中是兩個男人,站在一座辦公大樓前,背景是一排國旗。
左邊的男人正是向光明,那時他年輕許多,頭髮還是黑的,笑容很舒展。
旁邊站著另一個男人,三十多歲,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他叫宋黎明,是安波市再上一任的紀委書記。」
向光明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三年前,出車禍死了。」
「死在高速公路上,車毀人亡,屍體燒得只剩骨架。」
他抬起頭,看著鄭龍。
「所有人都說,是意外。」
茶樓里安靜極了,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向光明的手按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指尖輕輕摩挲過照片裡宋黎明的臉。
「宋黎明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兵。二十年前,我是安波市委書記,他是市委辦公廳的普通幹部。」
「後來我去了省里,他被派到省紀委,又輾轉回安波當了紀委書記。他這個人,愛較真,眼睛裡揉不得沙子。」
向光明的目光變得深遠,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三年前,安波港務集團有一個大型填海項目,投資超過三百億。」
「宋黎明在例行審計中發現問題,大量的圍標串標,地下錢莊輸送利益。」
「他來找我,說想深挖。我讓他謹慎,因為安波的水太深。他說,正因為深,才要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