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龍知道他在做什麼,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
劉江的動作很輕,很熟練。
他先檢查了門鎖,確認沒有被撬動過的痕跡。
然後走到電視櫃旁,用手電筒照了照插座和線纜。
接著又搬開床頭櫃,查看著後板和牆面的接縫。
「書記,有發現!」劉江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唇語說的。
鄭龍轉過身。
劉江跪在地上,一隻手拿著微型手電筒,另一隻手指著床頭櫃底部的邊緣。
鄭龍蹲下身,順著手電的光線看過去,在床頭櫃底板與側板的夾縫裡,嵌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裝置。
竊聽器。
很專業的那種,自帶電源,無線傳輸,體積小到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
鄭龍直起身,對劉江做了個手勢:「放回原處。」
劉江點頭,把那枚竊聽器原樣塞回夾縫裡,然後站起身。
四人不再說話。
劉江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在紙上寫下:「房間被監控了。怎麼辦?」
鄭龍接過筆,寫下:「不要聲張。正常交流,說些無關緊要的。」
他把紙條遞給三人看了一眼,然後走到洗手間,打開水龍頭。
流水聲嘩嘩地響起來,在流水聲的掩護下,鄭龍低聲說:「從現在起,住處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是說給別人聽的。有什麼重要的話,出去說,或者用紙筆。」
劉江、應天翔、胡立都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裡,四人真的只是聊了些家常。
劉江問鄭龍晚上想吃什麼,應天翔說想去附近轉轉,胡立說天氣不錯適合跑步。
鄭龍一一回應,語氣輕鬆自然。
晚上七點,李峰打來電話,說向書記臨時有個緊急會議,會面改到明天晚上。
鄭龍說沒問題。
放下電話,他走到床邊,端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喝水。
杯子是服務員剛倒的,水溫正好。
他端著杯子,忽然手腕一抖,半杯水潑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好澆在那枚竊聽器所在的位置。
「哎呀,不好意思。」鄭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劉江說話,聲音正常音量,「水灑了,叫服務員來換個杯子。」
他叫來服務員,換了杯子和床單。
那枚被水浸濕的竊聽器,在服務員更換床單時,混在濕漉漉的床單里被捲走了。
晚上九點,房間裡只剩下鄭龍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省城的夜景。
霓虹燈在遠處的天際線上閃爍,高樓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近處的街巷裡,大排檔的炒菜聲和人們的吆喝聲混在一起,煙火氣十足。
劉江他們還沒休息,在隔壁房間待命。
鄭龍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在想那枚竊聽器是誰裝的。
省委組織部安排在招待所的房間,能提前進入房間並安裝竊聽器的,只有內部的人。
而且這個人的級別不會低,或者至少有相當的人脈和資源。
剛落地就被盯上了。
這股勢力,比他預想中還要警覺,還要無處不在。
就在這時,鄭龍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歡迎來東江。建議您先學會游泳,再下海。」
發信人是一串網絡虛擬號碼,沒有歸屬地,無法回撥。
鄭龍盯著這條簡訊看了整整十秒鐘,然後截圖,發給了應天翔,附了一行字:「查一下這個號碼的技術來源,有結果告訴我。」
窗戶外的城市,燈火輝煌。
這是東江的第一夜。
下馬威已經擺出來了。
……
4月8日,周六。
白天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鄭龍在招待所待了大半天,沒有出門。
劉江和應天翔、胡立輪流在四周轉了一圈,確認了附近幾條街的路線,也摸清了哪個路口有監控、哪條巷子能進車。
沒有發現進一步的可疑跡象,但那枚被水浸濕的竊聽器像根刺,始終扎在幾個人心裡。
這平靜是假的。
越是平靜,越說明對方在觀察,在等。
晚上十一點,走廊里傳來敲門聲。
很輕,三下,一頓,又是兩下。
胡立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深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就像個深夜送文件的秘書。
「請問是鄭書記嗎?我是省委向書記的秘書羅帥,來取一份文件。」
他的聲音很自然,但說「取文件」三個字時,眼睛飛快地朝鄭龍身後的房間掃了一眼。
鄭龍站在門內,打量著來人。
羅帥看起來斯斯文文,但站姿極穩,雙腿與肩同寬,重心落在前腳掌,這是個練過的人,至少受過系統的格鬥訓練。
「文件不在我這兒。」鄭龍平靜地說。
「向書記讓您帶過去一份。」羅帥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車在樓下。」
鄭龍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取文件,是來接他的暗號。
他回頭看了一眼劉江,兩人交換了目光,劉江微微點頭。
「好,我拿件衣服。」
鄭龍換上外套,和羅帥一起下樓。
招待所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帕薩特,車牌是本地的普通號碼。
羅帥拉開後排車門,鄭龍坐進去。
劉江識趣地沒有跟隨,只對鄭龍比了個「保持聯繫」的手勢。
車子發動,在城市的夜色中穿行。
羅帥沒有按導航走,而是一個勁地在城區的老街道里鑽。
左拐進一條單行道,再從一個小區的側門穿出去,又繞上一個高架,下了高架又掉頭。
路線雜亂無章,但每一圈都穩穩地把後視鏡里的世界看了一遍。
「鄭書記,向書記特意交代了,今天見面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羅帥一邊開車一邊說,語氣很平,「所以耽擱您幾分鐘,多繞兩步。」
「理解。」
繞到第三圈的時候,車子終於拐進了一條極窄的巷子。
巷子兩邊是斑駁的居民樓,路燈壞了一半,明暗交錯。
帕薩特在黑暗中緩緩滑行,最後停在一棟掛著「春和茶莊」牌子的老樓前。
茶莊已經打烊,捲簾門半掩著,只透出一絲昏黃的光。
羅帥下車,走到門邊,輕輕敲了三下。
捲簾門拉開一條縫,一個穿著中山裝的老者露出半張臉,看清羅帥後,將門抬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