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進入平流層。
窗外是刺眼的陽光和綿延不絕的雲海,白得晃眼。
應天翔坐在過道另一邊,正在看一本專業書,書頁翻動的聲音很輕。
胡立靠窗坐著,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平穩。
劉江坐在鄭龍旁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機艙,像一頭隨時準備出擊的獵犬。
鄭龍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楊瑞的話:「有些硬骨頭,總得有人去啃。」
安波就是一塊硬骨頭。
十一名常委被炸,七死四傷,這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罕見的惡性案件。
背後的勢力敢這麼做,說明他們已經瘋狂到不計後果了。
他去了之後,要面對的不僅是腐敗分子,還有可能面對境外勢力的滲透,面對錯綜複雜的利益網絡,面對隱藏在體制內的「保護傘」。
但他必須去。
不僅僅是因為楊瑞的囑託,不僅僅是因為向光明書記的請求。
更是因為,如果連他這樣經歷過生死考驗、有過反恐經驗的人都退縮,那麼還有誰敢去安波?
還有誰能撕開那張罪惡的大網?
三個小時後,飛機開始下降。
舷窗外,東江省的地形逐漸清晰起來。
這是一片被河流切割得支離破碎的三角洲平原,縱橫交錯的水道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城市的輪廓從灰白色的薄霧中浮現出來,高樓密得像插在地上的鉛筆,一直延伸到天邊。
這裡和天南完全不同。
天南有山,山把城市圍起來,讓人覺得踏實。
這裡沒有山,只有望不到盡頭的平原和樓房,像一張巨大的網,鋪在天地之間。
飛機著陸,滑行,停靠。
四人下了飛機,從到達口出來。
接機大廳里人頭攢動,喇叭里循環播報著航班信息,空氣中混合著海風特有的鹹濕和咖啡店的甜膩。
一個年輕男子站在出口處,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接鄭龍同志」。
男子三十出頭,穿著白襯衫和藏青色的西裝褲,頭髮梳得油亮,臉上掛著那種訓練有素的熱情笑容。
「鄭書記,一路辛苦了!」男子迎上來,雙手遞上名片,「我是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的李峰,專門來接您的。」
鄭龍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李峰,東江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主任科員。
「李主任。」鄭龍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李峰很自然地接過鄭龍的行李,領著他們往停車場走。
一邊走,一邊熱情地介紹:「東江這個季節最舒服了,不冷不熱。」
「安波市離省城一百五十公里,走高速兩個小時。」
「不過今天先安排您在省城休息一晚,明天再送您過去。」
「勞煩了。」鄭龍說。
停車場停著一輛銀灰色的別克商務車,七座,車身洗得很乾淨,玻璃貼著深色膜。李峰拉開側門,請鄭龍先上車。
「鄭書記,您在安波那邊肯定經常要跑基層,這車寬敞,坐著舒服。」李峰笑著說。
上車後,李峰坐在副駕駛,指揮司機上了機場高速。
車子開得很穩,空調溫度適宜,李峰時不時回頭給鄭龍介紹路過的地標。
「左邊那是東江會展中心,去年G20峰會的分會場就在那裡。前面那條是東江大道,貫穿整個省城,全長六十公里……」
鄭龍聽著,偶爾應一聲。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車窗外。
車子駛入市區,景象很快變得複雜起來。
路的一側是拔地而起的玻璃幕牆大廈,下面是一排排的奢侈品櫥窗,LV、古馳、愛馬仕,一個接著一個。
行人衣著光鮮,步履從容。
但拐過幾條街之後,破舊的棚戶區出現在眼前。
低矮的磚房像營養不良的蘑菇,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外牆斑駁,樓頂搭著各色的遮雨布。
晾衣繩橫七豎八地拉在樓與樓之間,彩色的衣服像萬國旗一樣在風裡擺動。
一道牆,兩重天。
這種強烈的對比讓鄭龍心裡一沉。
天南也有貧富差距,但沒有這麼赤裸裸地擺在同一條街上。
東江的富庶是真的富庶,但底下的暗涌也必然比天南更加兇猛。
「鄭書記,」李峰忽然回過頭,臉上還是那副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些試探,「您從部隊轉業到地方,一直在政法口工作,對紀委這一塊……還熟悉吧?」
「組織安排什麼,我就幹什麼。」鄭龍淡淡地說。
「那是那是。」李峰訕笑了兩聲,又轉回頭去,「鄭書記覺悟高。不過安波現在這個情況,確實複雜。常委班子一下子就……唉,誰聽了都揪心。」
他頓了頓,似乎在等鄭龍接話。
但鄭龍只是看著窗外,沒有回應。
「鄭書記,」李峰又試探著問了一句,「您對安波的案子,有什麼看法嗎?」
鄭龍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李峰後腦勺上。
那個油亮的頭頂在陽光下反射著光。
「李主任。」鄭龍的聲音很平靜,「我剛到東江,情況還不了解。看法不著急有,等把情況摸清楚了再說不遲。」
李峰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熱情:「對對對,先了解情況。是我冒昧了。」
接下來的路,李峰明顯收斂了許多,只是偶爾介紹幾句沿途風景,不再多問。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駛入東江省委招待所。
這是一家隱在老街區裡的賓館,門面不大,但很安靜。
院子裡有幾棵老樟樹,枝葉遮天蔽日,投下濃密的陰涼。
樓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建築,灰白色的外牆,窗戶是鋁合金的,有些已經褪色。
前台的工作人員已經提前接到了通知,很快辦好了入住手續。
四個人,兩個房間。鄭龍一間,劉江、應天翔、胡立三人一間,相鄰。
「鄭書記,您先休息。下午六點,省委向書記要見您,到時候我提前來帶路。」李峰說。
「好。」鄭龍點點頭,「辛苦李主任了。」
李峰走後,劉江和應天翔、胡立提著行李,先把鄭龍送到房間。
這間房不小,一張大床,一套沙發,一個辦公桌,窗戶外能看到後院的園景。
門關上之後,劉江沒有立刻離開。
他放下自己的包,開始在房間裡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