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林薇站在樓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抬起來揮了揮。
車子駛出小區,拐上主幹道。
早晨的交通有些擁堵,車流緩慢地移動著。
鄭龍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熟悉的天州市街景。
路邊的榕樹、早點攤冒出的熱氣、等公交的人群。
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兩年,從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到省廳常務副廳長,再到代廳長,現在要離開了。
「廳長,」劉江坐在前排,轉過來看了鄭龍一眼,「咱們這次去,大概要待多久?」
「說不準。」鄭龍說,「可能一兩年,也可能更久。」
車裡沉默下來。
大家都明白,安波的情況比天南複雜得多,此去兇險未知。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前方出現熟悉的大門,天南省公安廳。
鄭龍原本以為會直接駛過,但司機放慢了車速。
「廳長,您看。」劉江說。
鄭龍望向窗外,然後愣住了。
省公安廳大門前的空地上,站著黑壓壓的人群。
從廳領導到普通民警,從機關幹部到一線幹警,所有人都穿著警服,整齊列隊。
趙剛站在最前面,肩膀上的警銜在陽光下閃著光。
車子緩緩駛近,距離隊伍還有五十米時,趙剛突然舉起右手,高喊一聲:「敬禮!」
唰——
數百隻手臂同時抬起,手指併攏抵在帽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這輛黑色的轎車,表情肅穆,眼神里有不舍,有敬意,也有擔憂。
鄭龍搖下車窗,在車裡抬起右手,回了一個警禮。
車子以步行的速度從隊伍前駛過。
鄭龍能清楚地看見每一張臉,趙剛、岩波、祁毅偉、楊慶、劉娜、蔣天生……這些和他並肩戰鬥過的戰友,此刻都站在這裡,用最莊重的方式為他送行。
隊伍很長,車子開了將近一分鐘才走到盡頭。
最後一段是年輕民警,很多面孔鄭龍並不熟悉,但他們敬禮的姿態一樣標準,眼神一樣認真。
駛過大門,鄭龍以為送別結束了。
他正要關上車窗,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嘈雜的人聲。
「怎麼回事?」他問。
司機放慢了車速。
前方的道路兩旁,竟然站滿了老百姓。
人群從省公安廳大門外一直延伸到下一個路口,密密麻麻,至少有上千人。
他們不是列隊的,站的也不整齊,有的拿著手機拍照,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扶著老人。
車子駛入這段路,人群騷動起來。
「鄭廳長!」一個中年男人突然大喊,「我被詐騙的款收回來了!謝謝您!」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鄭廳長!現在開店沒有人敢來收保護費了!」
「天州的治安好多了!」
「我女兒晚上放學敢一個人回家了!」
聲音此起彼伏,不是有組織的口號,是老百姓發自內心的呼喊。
還有人舉著牌子,上面用毛筆寫著字:「鄭廳長一路平安」「天南人民感謝您」「好官一生平安」。
牌子上的字跡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歪斜,一看就是普通百姓自己寫的。
鄭龍看著窗外的人群,喉嚨有些發緊。
他看見一個老太太抹著眼淚,看見幾個年輕人用力揮手,看見一對夫妻抱著孩子,孩子手裡拿著一面小小的國旗。
車子開得很慢,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不斷有人想要湊近車窗說句話,又被旁邊的人善意地拉住。
陽光照在一張張臉上,那些表情里有感激,有不舍,有祝福。
胡立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鄭龍一眼,輕聲說:「廳長,老百姓是真心送您。」
鄭龍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這些他在天南服務了兩年的普通人。
他們中的大多數,他從未見過,也不認識。
但他們記得他做過的事——打擊詐騙、掃黑除惡、整頓治安。
這些工作在他看來是分內之事,但在老百姓那裡,卻實實在在地改變了他們的生活。
車子終於駛出人群,拐上了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
後視鏡里,送行的人群還在揮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中。
車裡很安靜。
司機專注地開著車,劉江則是看著前面,應天翔低頭擺弄著手機,胡立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
鄭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兩年前剛來天南時的情景。
那時他是從火車站來的。
那時的他滿心都是追查「黑豹行動」泄密的執念,對地方工作一無所知,對即將面對的複雜局面只有模糊的預感。
兩年時間,他在這裡經歷了太多:遭遇過下馬威,處理過群體事件,破獲過槍擊案,挖出了政法委書記廖良,搗毀了S組織,經歷了爆炸和反恐……
他也在這裡成了家,結了婚,有了牽掛的人。
現在,他要離開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鄭龍睜開眼睛,是林薇發來的消息:「到了機場告訴我一聲。」
他回覆:「好。」
四十分鐘後,車子抵達天州機場。
劉江去辦理託運手續,應天翔和胡立拿著隨身行李,鄭龍走在中間。
過安檢時,工作人員認出了他,愣了一下,然後恭敬地說:「鄭廳長,一路平安。」
候機室里,鄭龍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距離登機還有四十分鐘,他拿出手機,翻看相冊。
裡面有他和林薇的結婚照,有省廳同事的合影,還有幾張工作照片。
在會議上講話,在現場指揮,在基層調研。
一張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去年中秋節,他去慰問值班民警時拍的。
照片裡,他和幾個年輕民警站在一起,身後是派出所的大門,門上貼著「歡度中秋」的紅紙。
民警們笑得有些拘謹,但眼神很亮。
鄭龍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些犧牲的戰友,張強、還有其他在行動中獻出生命的幹警。
他們再也回不來了,而活著的人還要繼續往前走。
登機廣播響起。
鄭龍收起手機,跟著人群走向登機口。
飛機是一架中型客機,他們的座位在經濟艙靠前的位置。
坐下後,劉江低聲說:「廳長,三個小時航程,您休息會兒吧。」
鄭龍點點頭,系好安全帶。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然後抬起機頭,離開地面。
透過舷窗,能看見天州市逐漸變小,變成一片灰白色的建築群,最後隱沒在雲層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