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6日下午三點，天南省委書記楊瑞的辦公室。
鄭龍走進來時，楊瑞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
窗外是春末夏初的陽光，透過玻璃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聽到腳步聲，楊瑞轉過身，臉上沒有平日那種溫和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龍很少見到的凝重。
「坐。」楊瑞指了指沙發，自己在對面坐下。
秘書孔卓悄無聲息地端上兩杯茶，然後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細微聲響。
楊瑞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他看著鄭龍，沉默了幾秒鐘才開口：「手續都辦完了？」
「省廳那邊已經交接完畢。」鄭龍說。
「嗯。」楊瑞點點頭，放下茶杯，「去安波的事，我再最後叮囑你幾句。」
鄭龍坐直了身體。
「首先，東江省的情況和我們天南不同。」
楊瑞的聲音低沉，「安波是沿海開放城市，經濟發達，人際關係網比天南更複雜、更隱蔽。你到了那邊，會發現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我明白。」
「其次，關於爆炸案。」楊瑞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十一名常委七死四傷，這種規模的襲擊，背後絕不是一般的腐敗勢力。他們敢這麼幹，說明已經狗急跳牆了。」
「你去了之後，調查工作肯定會遇到前所未有的阻力。這種阻力可能來自你想像不到的地方。」
鄭龍沒有接話，等著楊瑞繼續說下去。
「向光明書記是我的老相識，他既然開口向我要人，就說明東江省委內部的情況也很微妙。」
楊瑞頓了頓，「你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弄清楚，哪些人是真正可以信任的。」
「您提醒過，紀委內部也可能被滲透。」
「不是可能，是一定。」楊瑞的語氣很肯定。
「一個能精準掌握市委全體常委行程、並且提前布置炸彈的組織，不可能不在紀檢監察系統里安插眼線。你上任後第一個要做的，不是查案，而是甄別自己身邊的人。」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光斑從地毯邊緣爬到了茶几腿上。
楊瑞繼續說：「第三點，關於你的安全。」
「安波那邊會給你配警衛，但你要記住，最危險的往往不是明槍，是暗箭。」
「你在天南抓了紅桃K，端了S組織，名聲在外。現在你去安波，那些人會把你看作最大的威脅。」
「我會注意。」
「不僅僅是注意。」楊瑞看著鄭龍的眼睛。
「要制定預案。每天的行程要隨機，住所要保密，接觸的人要篩選。」
「我已經和向書記通過氣，他會安排可靠的安保力量配合你。但你自己的警惕性，才是最重要的防線。」
鄭龍點頭。
他能感覺到楊瑞這些話的分量。
這不是一般的任職談話，而是前輩對即將奔赴險境的後來者的鄭重囑託。
「最後一點，」楊瑞的聲音更低了，「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或者發現阻力大到超出你的職權範圍，不要硬扛。」
「直接聯繫我，或者直接向中央匯報。你這次去，不只是代表天南省支援兄弟省份，也是帶著中央對安波問題的關注去的。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鄭龍說。
楊瑞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表情緩和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擔憂沒有完全散去。
「小鄭啊，」他說，「你在天南這兩年，幹得很出色。說實話，我捨不得放你走。但安波需要你這樣的人，黨和人民需要你這樣的人。有些硬骨頭，總得有人去啃。」
鄭龍想說些什麼，楊瑞擺擺手打斷了他。
「不用說那些表態的話。」楊瑞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
「這是我寫給向光明書記的親筆信，你到了東江省委，交給他。裡面有我對你的一些評價，也算是個引薦。」
鄭龍雙手接過信封。
信封很厚，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機票是明天上午十點。」楊瑞說，「到了之後先在省城住下，周末休整兩天，下周一正式上任。」
「安波那邊現在由一位副書記臨時主持工作，局面還算穩定，但你去了之後，肯定會掀起波瀾。」
「我做好準備了。」
楊瑞看著鄭龍，看了很久，最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他只說了兩個字。
鄭龍握了握楊瑞的手，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他的腳步聲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迴響。
走出省委大樓時，下午的陽光正斜照在廣場的旗杆上，紅旗在風裡舒展開來。
4月7日，周五，上午八點四十分。
鄭龍拎著簡單的行李下樓，妻子林薇跟在他身後。
她昨晚幾乎沒睡，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臉上努力保持著平靜的表情。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公務車，除了司機，劉江、應天翔和胡立都已經等在車旁。
看到鄭龍下來，三個人同時站直了身體。
「廳長。」劉江接過鄭龍的行李。
應天翔和胡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鄭龍。
他們是鄭龍專門從「袋鼠」那裡要過來的實戰人才。在天南的幾起大案中，這兩人發揮了關鍵作用。
目前都在天州市局刑偵支隊擔任大隊長職務，工作將近兩年，多次立功受獎。
這次鄭龍要調走的消息傳開後，他們主動提出跟隨，鄭龍考慮再三，還是答應了。
「都吃早飯了嗎？」鄭龍問。
「吃過了。」胡立說。
「那出發吧。」
鄭龍轉過身，面對林薇。
她穿著居家的衣服，頭髮簡單地扎在腦後，早晨的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微的絨毛。
「我走了。」鄭龍說。
林薇點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最後她只是伸出手，整理了一下鄭龍襯衫的衣領——其實衣領已經很平整了。
「每天打電話。」她說。
「好。」
「注意安全。」
「嗯。」
鄭龍擁抱了林薇一下，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鬆開手，轉身拉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