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9日，周日上午九點。
鄭龍剛吃過早飯，李峰的電話就來了。
「鄭書記，向書記十點有空，讓我九點半過來接您。昨晚向書記臨時有事，實在對不住，讓您又白等了一晚上。」
李峰的聲音里滿是歉意，說得情真意切。
鄭龍握著手機，平靜地說：「沒事，向書記公務繁忙，我等一等是應該的。」
「鄭書記理解就好。」李峰鬆了口氣，「那我二十分鐘後到。」
掛了電話，鄭龍看向坐在旁邊的劉江。
劉江和他對視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昨晚的事，他們心裡清楚就好。
向光明秘密約見的事，只有天知地知，還有羅帥知、自己知。
李峰被蒙在鼓裡，反而正好，這意味著鄭龍和向光明昨晚的會面沒有走漏。
「收拾一下，準備出發。」鄭龍說。
「是。」
九點半，李峰準時到了招待所。
還是那輛銀灰色的別克商務車，還是那副熱情周到的笑容。
「鄭書記，昨晚休息得怎麼樣？」李峰問。
「還不錯，就是舟車勞頓，睡得早了些。」鄭龍隨口應著。
「那就好，東江水土養人，待久了你就會習慣。」
李峰一邊開車門一邊說，「對了，向書記讓我給您帶個話，說今天上午是正式談話，時間不會太長，大概四十分鐘。」
「談完之後，中午省委安排了一頓便飯，下午兩點我送您去安波。」
「好，聽組織安排。」
車子駛入省委大院。
東江省委的辦公地點和天南不同。
天南省委是一棟規規矩矩的紅磚老樓，中規中矩，透著老派的氣度。
東江省委則是一組由數棟現代化玻璃幕牆建築組成的樓群，線條銳利，設計大膽，園區里綠化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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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最中間那棟主樓前。
鄭龍下車，整了整衣領。
羅帥已經等在樓下。
看到鄭龍，羅帥微微點頭，沒有多餘的話：「鄭書記，向書記在辦公室等您。」
李峰的任務到此結束，他笑容滿面地跟鄭龍道別：「鄭書記，中午我來接您吃飯。下午去安波。」
「好，辛苦李主任。」
鄭龍跟著羅帥進了主樓。
電梯上了八樓，走廊里舖著深藍色的地毯，腳步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兩側的辦公室門緊閉，門牌上的字跡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省委書記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是一扇很厚的木門，上面沒掛牌子，只有銅製的門把手被摸得鋥亮。
羅帥輕輕敲門：「向書記，鄭書記到了。」
「進來。」
羅帥推開門，側身讓鄭龍進去。
然後他退出去，從外面把門帶上。
門關上的瞬間，辦公室里只剩兩個人。
向光明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和昨晚在茶樓里的裝束不同。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正式西裝，繫著深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威嚴，和昨晚那個在昏暗燈光下紅著眼睛的向光明判若兩人。
「鄭龍同志，坐。」向光明抬起頭，表情嚴肅，連聲音都端著。
鄭龍走上前，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也很正式地開口：「向書記，您好。」
兩人目光交匯，都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昨晚的事仿佛從未發生過，今天是一場標準的新任幹部見面談話。
「首先，歡迎你到東江來。」向光明正了正身子。
「楊瑞同志專門給我打了電話，對你的評價很高。」
「你的簡歷我也仔細看過，部隊出身，特種兵，地方工作有魄力，有擔當，在反恐和維護穩定方面有豐富經驗。東江現在需要你這樣的幹部。」
「謝謝向書記的肯定。我一定會不辜負省委的期望。」
向光明點了點頭，說著套話：「安波的情況你已經了解了一些，十一名市委常委遇襲，七人犧牲，四人受傷。」
「這是東江省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惡性案件，中央領導高度關注，社會治安和幹部隊伍都在經受嚴峻考驗。」
「你在這個時候到安波任職，肩上的擔子不輕。」
鄭龍目光掃過辦公室。
房間很大，裝修風格偏重實用，沒有過多陳設。
靠牆是一排書櫃，裡面整齊排列著各類文件和書籍。
辦公桌寬大，左側放著一台電腦，右側是幾份攤開的文件，一隻削好的紅鉛筆壓在上面。
桌面上沒有雜物，乾淨得像是天天有人擦拭。
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是東江省城的天際線，灰濛濛的天空下，高樓連綿。
「這辦公室有年頭了吧？」鄭龍忽然說了一句，像是隨口感慨。
向光明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這棟樓是十年前建的，辦公室也就搬進來十年。」
「不過你放心，這是省委書記辦公室，沒人敢在這裡搞小動作。」
兩人的對話從官話里稍稍鬆脫出來，氣氛卻依然謹慎。
「向書記。」鄭龍坐直了身體，表情嚴肅起來。
「我這個人，部隊出身，說話直來直去，拐彎抹角的事做不來。有些話，如果冒昧了，請您多包涵。」
「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向光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調雖然平和，但那雙眼睛已經掃了過來，銳利如刀。
「我是轉業軍人出身，對於地方上的政治鬥爭還不太擅長。」鄭龍望著向光明，「我想更清楚地知道整個東江的政治格局。」
向光明沒有說話，只是起身，走到靠牆的茶水台前，拿起一把紫砂茶壺和幾個茶杯，重新回到辦公桌前。
他把茶壺放在自己面前，然後將三個茶杯依次排在自己手邊：「這是謝豐、龔長盛還有馮德勝。」
謝豐是省委副書記，龔長盛是省紀委書記，馮德勝是省委秘書長。
接著，向光明將五個茶杯放到對面，排成一條橫線，手指依次點過：「這五個，是高洪的人。」
「分別是常務副省長盧偉、東杭市委書記郭洪章、組織部長況傅生、溫商市委書記廖華、省政法委書記蘇剛。」
「高洪在省長位置上幹了五年，政府序列里從副省長到要害廳局的負責人，很多都是他提拔起來的。」
鄭龍記得那張手繪圖上的內容。
高洪系，人多勢眾。
向光明又拿出三個茶杯，放在兩排之間的中線上：「這三位，是李路明、何國光、沈安陽。一個省軍區政委，一個宣傳部部長，一個副省長。」
鄭龍看著桌子上由茶壺和茶杯擺出的陣型。
壺只有一個，杯子卻分了三堆，各自代表省委書記、高洪省長和中間派。
向光明拿起中間排一個杯子，在掌心轉著：「這三個人，平時不表態，不站隊，遇事就往後縮。我管這三位叫老滑頭。」
「但這三人能量不小，省委常委會上，他們往哪邊倒，哪邊就能贏。」